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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要素吳銀兒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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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聽罷,道:“你也說的是。我明再找三百五十兩與他罷,改一千兩銀子文書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閒著。”兩個正打雙陸,忽見玳安兒來說道:“賁四拿了一座大螺鈿大理石屏鳳、兩架銅鑼銅鼓連鐺兒,說是白皇親家的,要當三十兩銀子,爹當與他不當?”西門慶道:“你教賁四拿進來我瞧。”不一時,賁四與兩個人抬進去,放在廳堂上。西門慶與伯爵丟下雙陸,走出來看,原來是三尺闊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鈿描金大理石屏鳳,端的黑白分明。

伯爵觀了一回,悄與西門慶道:“哥,你仔細瞧,恰好似蹲著個鎮宅獅子一般,兩架銅鑼銅鼓,都是彩畫金妝,雕刻雲頭,十分齊整。”在旁一力攛掇,說道:“哥,該當下他的。

休說兩架銅鼓,只一架屏鳳,五十兩銀子還沒處尋去。”西門慶道:“不知他明贖不贖。”伯爵道:“沒的說,贖什麼?下坡車兒營生,及到三年過來,七本八利相等。”西門慶道:“也罷,教你姐夫前邊鋪子裡兌三十兩與他罷。”剛打發去了,西門慶把屏鳳拂抹乾淨,安在大廳正面,左右看視,金碧彩霞輝。因問:“吹打樂工吃了飯不曾?”琴童道:“在下邊吃飯哩。”西門慶道:“叫他吃了飯來吹打一回我聽。”於是廳內抬出大鼓來,穿廊下邊一帶安放銅鑼銅鼓,吹打起來,端的聲震雲霄,韻驚魚鳥。正吹打著,只見棋童兒請謝希大到了,進來與二人唱了喏,西門慶道:“謝子純,你過來估估這座屏風兒,值多少價?”謝希大近前觀看了半,口裡只顧誇獎不已,說道:“哥,你這屏風,買得巧也得一百兩銀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連這外邊兩架銅鑼銅鼓,帶鐺鐺兒,通共用了三十兩銀子。”那謝希大拍著手兒叫道:“我的南無耶,那裡尋本兒利兒!休說屏風,三十兩銀子還攪給不起這兩架銅鑼銅鼓來。

你看這兩座架子,做的這工夫,硃紅彩漆,都照依官司裡的樣範,少說也有四十斤響銅,該值多少銀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裡有哥這等大福,偏有這樣巧價兒來尋你的。”說了一回,西門慶請入書房裡坐的。

不一時,李智、黃四也到了,西門慶說道:“你兩個如何又費心送禮來?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黃四慌的說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亂與老爹賞人罷了,蒙老爹呼喚,不敢不來。”於是搬過座兒來,打橫坐了。

須臾,小廝畫童兒拿了五盞茶上來,眾人吃了,少頃,玳安走上來請問:“爹,在那裡放桌兒?”西門慶道:“就在這裡坐罷。”於是玳安與畫童兩個抬了一張八仙桌兒,騎著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門慶主位,李智、黃四兩邊打橫坐了。

須臾,拿上檠按酒,大盤大碗湯飯點心、各樣下飯。酒泛羊羔,湯浮桃。樂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門慶叫了吳銀兒席上遞酒,這裡前邊飲酒不題。

卻說李桂姐家保兒,吳銀兒家丫頭蠟梅,都叫了轎子來接。那桂姐聽見保兒來,慌的走到門外,和保兒兩個悄悄說了半話,回到上房告辭要回家去。

月娘再三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吳大妗子家去,連你每也帶了去。你越發晚了從他那裡起身,也不用轎子,伴俺每走百病兒,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裡無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媽那裡又請了許多人來做盒子會,不知怎麼盼我。昨等了我一,他不急時,不使將保兒來接我。若是閒常子,隨娘留我幾我也住了。”月娘見他不肯,一面教玉簫將他那原來的盒子,裝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與保兒掇著。

又與桂姐一兩銀子,打發他回去。這桂姐先辭月娘眾人,然後他姑娘送他到前邊,叫畫童替他抱了氈包,竟來書房門首,教玳安請出西門慶來說話。

這玳安慢慢掀簾子進入書房,向西門慶請道:“桂姐家去,請爹說話。”應伯爵道:“李桂兒這小婦兒,原來還沒去哩。”西門慶道:“他今才家去。”一面走出前邊來。

李姐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就道:“打攪爹孃這裡。”西門慶道:“你明家去罷。”桂姐道:“家裡無人,媽使保兒拿轎子來接了。”又道:“我還有一件事對爹說:俺姑娘房裡那孩子,休要領出去罷。俺姑娘昨晚夕又打了他幾下。說起來還小哩,也不知道什麼,吃我說了他幾句,從今改了,他說再不敢了。

不爭打發他出去,大節間,俺姑娘房中沒個人使,他心裡不急麼?自古木杓火杖兒短,強如手撥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這丫頭罷。”西門慶道:“既是你恁說,留下這奴才罷。”就吩咐玳安:“你去後邊對你大娘說,休要叫媒人去了。”玳安見畫童兒抱著桂姐氈包,說道:“拿桂姨氈包等我抱著,教畫童兒後邊說去罷。”那畫童應諾,一直往後邊去了,桂姐與西門慶說畢,又到窗子前叫道:“應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孃家去。”伯爵道:“拉回賊小婦兒來,休放他去了。叫他且唱一套兒與我聽聽著。”桂姐道:“等你娘閒了唱與你聽。”伯爵道:“恁大白就家去了。便益了賊小婦兒了,投到黑還接好幾個漢子。”桂姐道:“汗了你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著,打發他上轎去了。

西門慶與桂姐說了話,就後邊更衣去了,應伯爵向謝希大說:“李家桂兒這小婦兒,就是個真脫牢的強盜,越發賊的疼人子!恁個大節,他肯只顧在人家住著?鴇子來叫他,又不知家裡有什麼人兒等著他哩。”謝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邊,如此這般。說未數句,伯爵道:“悄悄兒說,哥正不知道哩。”不一時,西門慶走的腳步兒響,兩個就不言語了,這應伯爵就把吳銀兒摟在懷裡,和他一遞一口兒吃酒,說道:“是我這乾女兒又溫柔,又軟款,強如李家狗不要的小婦兒一百倍了。”吳銀兒笑道:“二爹好罵。說一個就一個,百個就百個,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賢有愚,可可兒一個就比一個來?俺桂姐沒惱著你老人家!”西門慶道:“你問賊狗才,單管只六說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著我這乾女兒過子。乾女兒過來,拿琵琶且先唱個兒我聽。”這吳銀兒不忙不慌,輕舒玉指,款跨鮫綃,把琵琶橫於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搖金》。

伯爵吃過酒,又遞謝希大,吳銀兒又唱了一套。這裡吳銀兒遞酒彈唱不題。且說畫童兒走到後邊,月娘正和孟玉樓、李瓶兒、大姐、雪娥並大師父,都在上房裡坐的,只見畫童兒進來。月娘才待使他叫老馮來,領夏花兒出去,畫童便道:“爹使小的對大娘說,教且不要領他出去罷了。”月娘道:“你爹教賣他,怎的又不賣他了?你實說,是誰對你爹說,教休要領他出去?”畫童兒道:“剛才小的抱著桂姨氈包,桂姨臨去對爹說,央及留下了將就使罷。

爹使玳安進來對娘說,玳安不進來,使小的進來,他就奪過氈包送桂姨去了。”這月娘聽了。

就有幾分惱在心中,罵玳安道:“恁賊兩頭獻勤欺主的奴才,嗔道頭裡使他叫媒人,他就說道爹叫領出去,原來都是他鬼。如今又幹辦著送他去了,住回等他進後來,和他答話。”正說著。

只見吳銀兒前邊唱了進來。月娘對他說:“你家蠟梅接你來了,李家桂兒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罷?”吳銀兒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顯的不識敬重了。”因問蠟梅:“你來做什麼?”蠟梅道:“媽使我來瞧瞧你。”吳銀兒問道:“家裡沒甚勾當?”蠟梅道:“沒甚事。”吳銀兒道:“既沒事,你來接我怎的?你家去罷。娘留下我,晚夕還同眾娘們往妗家走百病兒去。我那裡回來,才往家去哩。”說畢,蠟梅就要走。

月娘道:“你叫他回來,打發他吃些什麼兒。”吳銀兒道:“你大賞你東西吃哩。等著就把衣裳包了帶了家去,對媽媽說,休教轎子來,晚夕我走了家去。”因問:“吳惠怎的不來?”蠟梅道:“他在家裡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簫領蠟梅到後邊,拿下兩碗,一盤子饅頭,一甌子酒,打發他吃。又拿他原來的盒子,裝了一盒元宵、一盒細茶食,回與他拿去,原來吳銀兒的衣裳包兒放在李瓶兒房裡,李瓶兒早尋下一套上織金緞子衣服、兩方銷金汗巾兒、一兩銀子,安放在他氈包內與他。

那吳銀兒喜孜孜辭道:“娘,我不要這衣服罷。”又笑嘻嘻道:“實和娘說,我沒個白襖兒穿,娘收了這緞子衣服,不拘孃的什麼舊白綾襖兒,與我一件兒穿罷。”李瓶兒道:“我的白襖兒寬大,你怎的穿?”叫:“拿鑰匙,大櫥櫃裡拿一匹整白綾來與銀姐。”

“對你媽說,教裁縫替你裁兩件好襖兒。”因問:“你要花的,要素的?”吳銀兒道:“娘,我要素的罷,圖襯著比甲兒好穿。”笑嘻嘻向說道:“又起動姐往樓上走一遭,明我沒什麼孝順,只是唱曲兒與姐姐聽罷了。”須臾,從樓上取了一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下號兒寫著“重三十八兩”遞與吳銀兒。

銀兒連忙與李瓶兒磕了四個頭,起來又深深拜了八拜。李瓶兒道:“銀姐,你把這緞子衣服還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兒穿。”吳銀兒道:“娘賞了白綾做襖兒,怎好又包了這衣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