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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就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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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僧人恆如瞧得面紅心跳,好半晌才會過神來,想起正事,扭頭一瞪耿照:“你們這些個作死的鄉下人!都說了不準到處亂闖,你居然敢闖到阿淨院去!”彷彿連拉他、揍他都嫌髒了手,抬腳便往耿照身後連踹幾下,猶不解恨,自己一個人又叫又跳,踢得一陣黃土飛揚。耿照身強力壯,捱幾下自是不痛不癢,讓那恆如像趕狗似的沿路驅趕,又回到了草料倉附近。

只見在草料倉的另一側牆邊,蹲了十來個人,年紀約莫在十幾二十歲之間,俱都是少壯男子,只是個個衣衫邋遢、頭臉骯髒,只比乞丐稍好一些。耿照低頭瞧瞧自己,頓時恍然大悟,心中不苦笑:“我在山裡逃了一夜,模樣只怕比他們更加落魄。”牆邊一名頭戴草笠、獐頭鼠目的中年漢子手持趕驢的藤鞭,趿拉著一雙破爛草鞋,不住地來回巡梭。一見他來便作勢要打,卻被橫如喊住。

“好了,別做戲啦,李三。這些人是要寺裡要的,身上鞭鞭條條的能看麼?”那中年漢子李三嘿嘿陪笑:“大師父說得是、大師父說得是!”回頭瞪了耿照一眼:“能來蓮覺寺幹活兒,是你十輩子修來的福氣,再不安分些,小心龍王大明神一道天雷劈死你這王八羔子!”耿照唯唯稱是,偷拿眼角左右觀察:這十幾人個個蓬頭垢面,身上衣褲均條條碎碎的爛布也似,一字排開那是誰也認不出誰來,也難怪販賣人口的李三與恆如會錯認他是其中一夥。

恆如從袖中取出串銅錢,點了二十幾枚給李三。

“下回你再找叫化子來,一個人頭我便給你砍一半兒。

這些個腌臢貨要養到能見人,得花寺裡多少米糧!還不如去養豬,養肥了還剮下幾斤來。養這些腌臢東西,老天都不過眼!”

“是、是!”李三連連哈,忽然壓低嗓音:“大師父若要好的,我手上倒是有些外鄉人,男的女的都有。人多了,螞蟻窩裡挑虼蚤,總能撿到一兩隻肥的…”恆如冷笑。

“法會期間,慕容將軍也是座上嘉賓,犯了他老人家的徙令,正好滿寺抄斬。你李三要不也一起來?”李三面煞白,忙不迭地搧了自己幾耳光,連聲告罪,捧了銅錢夾著尾巴便走了。

眾人跟著恆如來到後進一處天井,遍鋪青石的院裡有一口爬滿綠苔的古井,原本廊廡的四面都各有幾名小僧或坐或倚,懶憊談笑,一見恆如到來才又慌忙起身,合什行禮。

恆如也不理會,將一干鄉人都趕到天井中,命令道:“把衣衫脫掉,一條布也不許留!”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直到確定和尚不是在說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脫得赤條條的。恆如向小僧們使了個眼,眾僧嘻嘻哈哈地從地上抄起長逾一丈的青竹竿“喀搭”幾聲脆響,竹竿橫七豎八架上狹小的天井,俯視便如筆畫複寫的“井”字。

天井中的十餘名鄉人動彈不得,紛紛叫嚷起來。

“這…這是做什麼?”

“大師父!俺又沒犯事兒,幹啥給俺上竹?”

“快…快放開我啊!”

“噤聲!”恆如把手一揮:“潑水!”圍在廊間的年輕僧人們提起水桶,一桶接一桶的往天井中潑灑。

一旁有人不住從井中吊桶提水,源源供應。其時正逢早,院中難見天,冰寒的井水潑在赤的身體上,連耿照鐵打般的身子也忍不住發顫。

更甚者,只要有人想閃躲、蹲下或逃跑,四面錯的竹竿便倏地夾緊,硬生生將人卡在當中,杯口細的硬竹往腹間一夾,當真是五內俱湧,直要自喉頭擠嘔而出,苦不堪言。

潑洗一陣,恆如命執役僧打來兩桶清水,取出一大塊油紙包裹的皂藥投入桶中化開,以長柄勺舀著潑向眾人。

那藥水白如稀,氣味刺鼻,肌膚一沾便微刺疼,難以睜眼,只得閉目縮頸、捂住口鼻,又惹得僧人一陣轟笑。耿照幼時在龍口村,曾見豬隻牛羊以藥水去蝨,便是這般光景,抱頭忖道:“他們竟把人當成牲口對待。”冷不防冰水著體,差點又跳起來。看來是藥浴已畢,眾僧又為他們潑水衝去藥汁。片刻竹竿撤去,鄉人們兩腿一軟,俱都雙手抱、蹲在地上,不住簌簌發抖。

耿照悄悄抹去面上的淋漓汁水,見恆如雙手叉,站在階臺上俯視著鄉人,大聲道:“都給我聽好了!三乘論法大會在即,為接從京城裡來的法使欽差,寺里人手不夠,萬不得已,才讓你們入寺打打下手。

要不,憑你們這些低三下四的腌臢東西,再投胎幾輩子,也踏不得佛門清靜之地!”眾人飢寒迫,連抬頭之力也無,心中縱有不豫,此刻也只剩下氣餒而已,頓覺自己果真卑賤已極,便似落水狗一般。

這正是恆如強迫他們剝衣潑水的目的。他居高臨下,睥睨四周,寒聲道:“這裡沒有你們的神,只有佛--我,就是你們的佛,你們的天!從現在起,我叫你們站著,便不許坐下。說了讓你們吃飯,才準張嘴。

你們之中,有哪個作死的敢不聽號令,我便把他從後山扔下去,看看你們信奉的龍王大明神,管不管得到如來佛國的土地!”耿照的身子早已不冷,卻不由自主地顫著,不知是憤怒抑或錯愕。(這…哪裡是佛門?簡直是攔路殺人的惡徒!)恆如彷彿對腳下無知鄉人的戰慄十分滿意,頓了一頓,確定無人敢稍稍仰頭,朗聲道:“賣命幹活兒的人,佛也不會虧待他。

你們在這裡幹一天的活兒,蓮覺寺管吃管住,管你們穿有暖衣睡有炕,一天還算足五十文的工錢給你們。幹足三十天,走的時候一次把工資發給你們,還加花紅,給的是白花花的一兩實銀。”去年央土大澇,東海道的官、商奉旨捐輸大量白銀米糧賑災,造成東海各地的銀價、米價飛漲。

原本朝廷規定一兩銀子兌一千文銅錢,位於東海道北方的首治靖波府因在鎮東將軍慕容柔的眼皮底下,漲幅還勉強壓抑在一千兩三百文上下。在越浦、湖陰、湖陽等商業大城,銀錢的匯兌早漲得不象話,物價也因此居高不下,民怨迭起。

這些貧苦鄉人一輩子也沒見過一塊貨真價實的銀鋌,聽得蓮覺寺居然要以價高的銀兩充當工資,莫不歡欣鼓舞,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耿照也跟著咧嘴傻笑,故作欣喜的模樣,心中卻想:“一月的工資足一兩白銀,可比衙門差役、世襲軍戶高多了。究竟…要幹什麼活?”卻聽恆如說:“依寺內的規矩,入門之人除了香客,其餘皆是出家僧人。你們可不能這樣幹活兒。”換執役僧取了板凳剃刀,要為鄉人們落髮。一名缺了門牙的青年漢子嚅囁道:“佛…佛爺!俺家裡只俺一孤苗,要傳宗接代的。俺…俺可不能做了大和尚。”恆如冷笑道:“剃度為僧,你配麼?我呸!你們剃頭、穿僧衣不過做做樣子,除了我或其他“如”字輩以上的弟子問話,通通都給我裝啞吧!寺中香客進進出出,哪個敢多說一句,我一樣扔他下後山。”眾人依言,一個一個坐下剃頭。耿照進退維谷,轉念忽想:“明姑娘說阿蘭山上梵剎如林,尋路下山,哪還有比扮成和尚更方便的?”豁然開朗,也坐下剃了個大光頭。

在井邊取水洗去落髮,就著水面一看,差點連自己也不認得,心想:“也好!便是嶽宸風從天而降,又或明棧雪破倉而出,只怕也認不出我。六大門派也好、外道七玄也罷,人人都拿著赤煉堂貼出的繪影懸紅來尋“耿照”卻不會為難蓮覺寺的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