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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城指教?”遲鳳鈞一捋頷須,笑道:“二總管真是好眼力!這位是沉沙谷折戟臺的主人,人稱“天眼明鑑”的南宮損南宮先生。”橫疏影雖已約略猜中,仍是裝出一臉驚喜,掩口輕呼:“啊,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兵聖”南宮先生!”耿照憶起執敬司《東海名人錄》裡的記載,忍不住多看幾眼,暗歎:“不愧是儒門兵聖,一身風骨鑠然,一看便教人心生敬意。”他讀書不多,向來敬重文人,東海“九通聖”是讀書人中的讀書人,更是仰之彌高。
據說南宮損有於江湖仇殺甚多,在沉沙谷折戟臺創立“秋水亭”,凡有仇怨
決者,只消到亭中掛牌求戰,無論仇家躲到天涯海角,秋水亭都能請來公平一戰,死生僅止一身,絕不牽連無辜;久而久之,遂成江湖中人決戰、約戰的聖地。近二十年來,江湖罕聞大規模的滅門、屠殺等行徑,人人都說是風行草偃之功,尊稱南宮損為“天眼明鑑”。
九通聖之一親自登門,橫疏影盈盈下拜,禮數十分周全。
南宮損似是嫌她衣飾冶麗、不夠端莊,正眼不瞧,只一頷首,聊作回應。
“妾身聞名已久,好生傾慕,不想今竟得見“天眼明鑑”。”
“蓬門鄙夫,敢辱清聽!”老人冷冷一哼,鐵面依舊不稍移目。
橫疏影也不生氣,咯咯一笑,嬌憨如少女一般,特地喚來耿照,低聲吩咐:“我桌上那本邸報,速速拿來。”聲音雖小,左右卻聽得清清楚楚。南宮損眉角微揚,似乎“邸報”二字觸動了什麼機關,令他山石一般的清冷嚴肅略有波動,無法再置若罔聞。
這卻苦了耿照。
他昨夜頭一回進二總管的書齋,只知她桌上公文堆成山,哪有什麼邸報?心念一動,讓後進庫房的弟子翻出一本薄冊,仔細抹去封面積塵,又用力翻動幾回,在掌間一陣,讓線裝處略微磨損,然後飛快送回橫疏影手裡。
橫疏影眉目不動,轉頭忽然便笑了開來,小心翼翼捧上書冊,對南宮損說:“先生編的這部《秋水邸報》,妾身月月蒐集翻看,甚為喜愛。今難得先生駕臨,能否請先生為我題幾個字,聊作紀念?若得“天眼明鑑”親筆,此書可堪傳家。”《秋水邸報》是秋水亭每月整理各種決戰記錄、江湖異聞,雕版印行的刊物。正
兩道或衡量時勢,或蒐集情報,均不可不觀,影響力不容小覷。近年秋水亭聲名鵲起,與此報有偌大幹系。
畢竟是“千穿萬穿、馬不穿”,南宮損輕咳兩聲,仍不多瞧她一眼:“如蒙不棄,老夫現醜了。”由耿照伺候筆墨,於扉頁題了幾字。遲鳳鈞笑道:“還是二總管
細。我不知今
將與“兵聖”同行,案頭上的那本邸報不及攜出,平白錯過了大好機會。”橫疏影將書抱腴潤白皙的飽滿
間,得意嬌笑:“我能捐銀子助撫司大人支應賑款,可這本寶貝卻出讓不得。誰教撫司大人不隨身帶著,是好有趣的書呢!”去年央土大澇,
民湧入東南兩道,鎮東將軍府藉口救災,強要臬臺司衙門籌措五萬兩賑銀。此事終靠橫疏影幫了大忙,聯絡湖陰、湖陽的富賈一同出力,才使遲鳳鈞度過難關。
遲鳳鈞聽得苦笑,橫疏影也不想太咄咄人,目光投向空著的首位,心想:“南宮損名頭忒大,使者卻不是他。這慕容柔……究竟有什麼盤算?”遲鳳鈞料其所想,只是淡淡說道:“世子帶嶽老師四處參觀,稍後便回。二總管不妨稍坐閒聊,暫等片刻。”
“嶽老師?”橫疏影秀眉微軒,忽然想起一人,驚詫之餘,喃喃道:“莫非是鼎鼎大名的“八荒刀銘”嶽宸風?”遲鳳鈞點了點頭,笑容裡卻有一絲苦澀。橫疏影錯愕之餘,幾乎要搖頭苦笑,暗忖:“慕容柔啊慕容柔,你做事如此不顧義理人情,真以為自己是東海第一人麼?”見遲鳳鈞盡力掩飾無奈,不由得同情起來。
放眼當今天下,有一刀一劍的傳承與各派均不相同,劍曰“鼎天鈞”、刀曰“赤烏角”。鼎天鈞劍的歷代主人均享有“鼎天劍主”之名,繼承同樣的劍器、同樣的頭銜、同樣的絕藝,以及能號召南陵諸國遊俠的崇高地位,被譽為南陵遊俠之首。
而東海烏城山上的虎王祠岳家,歷代家主亦都繼承名刀赤烏角及“八荒刀銘”的封號,以一套“虎籙七神絕”傲視東海;尤其當代家主嶽宸風更是出類拔萃,在劍派林立的東海道闖出大名,得與傳承數百年的鼎天鈞劍並稱。人說“南陵劍首、東海絕刀”,所指即為此二絕。
遲鳳鈞初來東海時,以重金禮聘嶽宸風入幕,倚之為武膽,恩遇極厚。
後來,鎮東將軍慕容柔聽聞嶽宸風英雄了得,約往一見,席間相談甚歡,回頭便對東海臬臺司衙門施壓,要討了此人去。可憐的撫司大人不堪其擾,忍痛割愛,嶽宸風遂改投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帳下。
橫疏影見他立場尷尬,料想有南宮損在一旁,也休想探出什麼口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忽聽簷外熙攘聲動,大批人馬湧至,當先進來的是世子獨孤峰,隨後一名身軀魁偉的虯髯漢子跨進門坎,雙手負後,氣宇軒昂。
那人一身黑絨對襟箭衣,同的厚絨黑抱肚,
繫犀角玉帶,肩上覆著兩片黑緞披膊,足蹬皮靴、臂纏皮腕,身後黑披風獵獵飄揚,打扮既似微服出巡的高階將領,又像是威震兩道的綠林大豪,說不出的威風凜凜。
耿照摒息凝望,不由得熱血昂揚,忽生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慨。
--他……便是東海刀法第一人,“八荒刀銘”嶽宸風!
嶽宸風虎步而入,遲鳳鈞、南宮損雙雙起身,三人抱拳一揖,權作問候。
近看時,才發現他雖留有一部豪邁的濃密燕髭,但生得劍眉星目、神氣疏朗,相貌頗為英俊;衣著作武人打扮,髻上卻裹了文士常見的披揹包巾,束著小小金冠,橫一枚鑲金綠玉釵,文武兼備,煞是好看。
他身後跟著一名身長九尺餘、通體黑如鍋炭的胖大巨漢,厚塌鼻,形貌極是怪異。
巨漢斜揹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想也知道,盒中所貯必是威震東海的絕世名刀赤烏角。從刀匣的尺寸推斷,赤烏角刀雖不若萬劫龐大,但均屬萬鈞巨刃,若由造詣深厚、勢均力敵的刀客持握,未必不能戰勝萬劫妖刀。
(若有嶽宸風這樣的頂尖高手相助……)耿照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彷彿在面對第三次妖刀之戰的艱難路上,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孤獨。
“我力量雖有不及,但天下間多有高手,集合眾力,未必不能如琴魔前輩和唐十七前輩他們一樣,打到妖刀,拯救蒼生!”少年暗自握拳,忽然湧起一念,開始對眼前一切留上了心。
橫疏影從西首主位上起身,輕移蓮步,嫋嫋娜娜一欠身,斂衽行禮:“妾身橫疏影,見過嶽老師。”嶽宸風打進廳來,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聽她自報姓名,不免錯愕:“聽說白影城的橫二總管是獨孤天威的小妾出身,不想竟美貌如斯!”定了定神,抱拳道:“二總管好。嶽某冒昧前來,唐突之至,尚請見諒。”眾人分邊坐定,耿照喚婢僕奉上茶點,便在橫疏影身後侍立。
嶽宸風偶一抬頭,兩人四目會,見這少年目光灼灼、極是有神,不覺一凜;但蹙眉不過是一瞬之間,旋即衝著耿照頷首微笑,態度瀟灑可親,不似南宮損那般冷硬自矜,半點不通人情。
橫疏影畢竟是姬妾的身份,能坐上西側的首位,那還是看在獨孤天威目無禮法、任胡為的份上;若在他處,斷難如此。獨孤峰貴為世子,是未來的一等昭信侯,便於三級金階之上、城主寶座一旁,特為他設置一座。
嶽宸風飲下茶湯,將骨瓷蓋杯擱回几上,清了清喉嚨,朗聲道:“二總管,嶽某無官無職,一介草莽,不擅官場文章。那些個拐彎抹角的話兒,咱們便省了罷。”橫疏影抿嘴一笑。
“嶽老師快!妾身也是這個意思。”嶽宸風點了點頭。
“嶽某今前來,是要與二總管說說三府競鋒大會之事。少時若有冒昧,還請二總管勿怪。”三府競鋒大會每年均為三大鑄號帶來莫大利益,慕容柔抓緊東海道的錢糧資源,唯獨這一塊分不到、吃不著;若說全不眼紅,可真是天下奇聞了。過去十年間,橫疏影時時防著他出手搶食,拖到今
才來,也算是等得頗苦,一點也不意外。
“三府競鋒,乃是東海一年一度的盛會,天下英雄齊聚,好不熱鬧。撫司大人、劍冢的蕭老臺丞,年年都與會指教,嘉惠我等良多;便是京城軍器監、羽林軍的大人們,也時常駕臨,朝野一家,各有斬獲。”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勾著幼細白皙的蘭花小指,以杯蓋輕刮湯麵,凝眸嫣然道:“今年的競鋒盛會,又輪到我們影城籌辦啦!慕容將軍乃是國之棟樑、天下名將,若能得他老人家親臨指導,不僅是為盛會增輝,我家城主也當歡喜不置。這是天大的好事,何來冒昧?”嶽宸風聞言微笑,搖了搖頭。
“二總管誤會了。我家將軍之意,並不是想來參觀三府競鋒。”他目光銳利,直視著對面的嬌小麗人,宛若下山猛虎。
“敢問二總管:過去十年來,白影城贏過幾回競鋒大比,承接過幾次羽林
械的御製?”橫疏影不慌不忙,斂目微笑。
“一次也沒有。敝城資齡尚淺,還有許多待琢磨的地方,是以上下一心,無不砥礪進,以求今年大放異彩,一舉奪魁。嶽老師是刀法的大行家,今年若有興致,還請撥冗前來,多多指點敝城工藝……”嶽宸風豎掌一立,打斷了她的話。
“二總管,我算給你聽好了:過去三十年來,青鋒照共奪得廿三次的競鋒魁首,雙方平手五次,赤煉堂只贏過兩次。勝方得為羽林衛鑄造械甲,以及用來賞賜眾大臣的儀劍鎧仗,以國庫緡
購買,成本是工部軍器監自制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京城貴族樂此不疲,競逐求藏,三十年來蔚為風尚。
“輸家看似輸了面子,卻能承接北關、西山諸軍的器械買賣,動輒以數萬計。各軍將領們從國家撥下的經費中多所剋扣,拿來買這些武器;如果不夠,便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或索變賣國家配械,以籌措經費。輸家縱使輸了,裡子卻殷實得緊,一點也不含糊。”橫疏影淡淡一笑。
“妾身是女子,沒從過軍,不通武事。只是兵兇戰危,誰都希望自己的刀劍快利一些、盔甲牢靠一些,才能平安返家,與兒團聚。這是人情之常,也不奇怪。”嶽宸風笑道:“青鋒照擅制各式軟硬奇刃,花巧甚繁,是以年年得勝,一面自國庫取財,一面在王公貴族之間炒作,大發利市;赤煉堂善於大量製造,又掌握酆江漕運,利於輸出,因此年年都輸,來做各地駐軍的生意。我家將軍說了,這叫“竊食國稟,
相蟊賊。”天下之惡,莫過於此。
“這其中,白影城最是無辜,既分不到好處,何苦為人作嫁?我家將軍最是急公好義,不忍見貴城為人唆擺,特別上了一道奏摺,得皇上許可,改變今年三府競鋒的規則,避免這種
相蟊賊的弊端再次發生,故遣我來,說與二總管知曉。”橫疏影料不到慕容柔竟使出這等殺招,猝不及防,暗暗叫苦。雪白的俏臉上沒敢洩漏半分心思,唯恐再失先著,打點
神,沉著應對。
“慕容將軍言重啦。卻不知這新的競鋒規則,卻是怎生比法?”
“首先,競鋒之會須由一公正的門派籌辦,以杜絕營私舞弊。”嶽宸風道:“今年的三府競鋒,我家將軍特別商請“天眼明鑑”南宮損南宮先生出面,於沉沙谷折戟臺舉行。以秋水亭聲名,相信三家均無後顧之憂,直可放手一搏,亦足以杜悠悠之眾口。兩盡其妙,豈不美哉?”南宮損鐵面如霜,雙掌迭,拄著三尺儀劍,只微微點了點頭。
橫疏影心底一涼:“這斧底薪之計好狠!南宮損是你找的人,要如何擺
,還不是照你的意思?打著“天眼明鑑”的明招大旗,卻來坑殺我們。”面上卻是拍手歡叫,咯咯嬌笑道:“能得“兵聖”出面,自是一樁美事。如此甚好。”嶽宸風又道:“既是賭技競鋒,自不能套招混賴,私下幹那利益分配的勾當。無奈三府競鋒為青、赤兩家把持
久,白
影城又勢單力孤,獨木難撐大局。為解此弊,須引入新血,才能杜絕
相蟊賊的惡習……”抬起頭來,目光一緊:“今年,鎮東將軍府將親與大比,是為“四府競鋒”!”橫疏影俏臉微變,咬著如軟
櫻桃般的豐潤
珠,一句話也沒說。
獨坐在金階上的獨孤峰終於聽出不對,身子前傾,皺眉道:“嶽老師的意思,是鎮東將軍府也要跳下來比一比,同我們爭搶魁首的采頭和位子?”嶽宸風朗聲大笑,連連揮手:“世子言重了。我家將軍的意思,是想讓競鋒之會更公平,也更活潑昂揚,一掃多年來的沉沉暮氣,帶來全新的氣象。”烏城山虎王祠的“八荒刀銘”威震東海,獨孤峰素仰其名,一意結,自嶽宸風入城以來,便帶著他四處參觀、請教刀法
奧等,表現得格外熱絡。但競鋒大會關係
影城的生計,豈能任人
手?
他面一沉,霍然起身,抬腳踏上蓮墩,按膝俯視階下。
“嶽老師,打鐵鑄劍非是過家家,莫說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