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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抵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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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烏黑得跟黑夜一樣,像只烏鴉似的在白扎馬後面跑著,邁著骨頭還沒長硬的小腿;它的小腦袋上長著馨曲的鬃,就像雕花的玩具一樣。

大車經過坑窪的地方搖晃起來,坐在車邊上的旅客連忙抓住車上的木柱,以免從車上滑下來。他們的心裡是一片平靜。他4fi的理想正在實現,越來越接近旅途的終點,晴朗美妙子最後的幾小時,黃昏前最人的時刻,遲遲不肯降臨。

馬車一會兒穿過樹林,一會兒經過林口的曠野。車輪撞著樹的時候,坐在車上的人便擠做一團,躬彎背,皺緊眉頭,你緊靠著我,我緊貼著你。大車經過林間空地時,由於心靈的充實而產生了遼闊之,彷彿有人替他們脫帽向周圍致敬似的。旅客伸直了,坐得鬆快了些,甩了甩頭。

這一帶是山地。山地總有自己的面貌,自己的模樣。從遠處望去,它們像一條條雄偉傲慢的影子,一聲不響地注視著趕路的人。玫瑰的餘暉欣地伴隨著旅客越過田野,藉著他們的靈魂,賦予他們以希望。

一切都使他們高興,一切都使他們驚奇,而最讓他們高興和驚奇的是這個古怪的趕車老頭滔滔不絕的閒話。在他的話裡,古俄羅斯語言的痕跡,須擔語言的質層,地方語言的特徵,同他自己發明的難懂的用語混雜在一起了。

馬駒一落到後面,牧馬便停下來等它。它便不慌不忙地、一竄一蹦地跳過來。它那靠得很近的四條腿,邁著拙笨的步子,走到大車的旁邊,把長脖子上的小腦袋伸進車轅裡去,唱牧馬的頭。

“我還是不明白。”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上牙碰著書牙,一個字一個字對丈夫喊道,擔心意想不到的顛簸咬掉舌尖。

“這個瓦克赫就是母親講過的那個瓦克赫嗎?還記得那些胡說八道的事嗎?他是個鐵匠,有一次打架的時候腸子打斷了,他又做了一條新的。一句話,鐵匠瓦克赫有條鐵腸子。我明白這完全是個故事。可難道這是他的故事嗎?難道這就是他本人嗎?”

“當然不是。首先,正如你所說的,這是個故事,民間傳說。其次,母親說過,她聽到的時候這個民間傳說已有一百多年了。可你幹嗎大聲說話?老頭聽見會不高興的。”

“沒關係,他聽不見,耳朵背。就是聽見了也不會懂——他腦子有點傻。”

“唉,費多爾·漢費德奇!”不知老頭幹嗎用男的名字和父稱來唁喝牧馬,他當然比乘客更知道它是杜馬。

“該死的熱天!就像波斯爐子裡烤著的阿拉伯子孫!快走啊,該死的畜生!我是對你說的,混蛋!”他突然唱起了從前這兒工廠裡編的民間小調:再見吧,總賬房,再見吧,隧道與礦場。

老闆的麵包我吃膩了,池子裡的水已經喝乾。

一隻天鵝飛過岸邊,身下劃開一道水波。

我身子搖晃不是因為美酒。

而是要送萬尼亞當兵吃糧。

可我,瑪莎,不是傻瓜,可我,瑪莎,不會上當。

我要上謝利亞巴城,給辛傑丘利哈當僱工。

“哎,母馬,上帝都忘啦!你們瞧,它這個死屍,它這個騙子!你它,可它給你停下。費加·漢費加,什麼時候才能走到家?這座樹林子,綽號就叫大莽林,一望無邊。那裡面藏著農民的隊伍,晦,晦!‘林中兄弟’就在那邊。哎,費加·漢費加,又停下啦,你這不要臉的死鬼。”他突然轉過頭來,眼睛緊盯著安東寧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說道:“年輕的太太,你真以為我不知道您是打哪兒來的嗎?我看你,太太,腦子太簡單啦。我要認不出來還不羞得鑽進地縫裡去。認出來啦!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活脫脫是格里果夫(老頭把克呂格爾說成格里果夫)。我沒有見過格里果夫還是怎麼著?我在他家幹了一輩子,替他幹過各種各樣的活。打過礦坑柱,伐過木頭,養過馬。——我說,走啊!又停下啦,沒長腳的東西!中國的天使啊,我跟你說呢,聽不見還是怎麼的?

“你剛才說這個瓦克赫是不是那個鐵匠?夫人,你長著那麼大的眼睛怎麼那麼沒腦筋呢!你說的那個瓦克赫姓波斯坦諾果夫,鐵腸子波斯坦諾果夫,半個世紀前就入土了,進棺材了。我們姓梅霍寧。同名不同姓,木是一個人。”老頭一點一點地用自己的話又把他們從桑傑維亞托夫那兒聽到的有關米庫利欽的事又說了一遍。他稱他為米庫利奇,稱他子為米庫利奇娜。他把管家的第二個老婆叫後老婆,而提到“第一個老婆,死了的那個”時,說她是個甜女人,白衣天使。他說起游擊隊的首領利韋裡,知道他的大名還沒有傳到莫斯科,莫斯科沒聽說過“林中兄弟”他覺得簡直不可思議:“沒聽說過?沒聽說過列斯內赫同志?中國的天使啊,那莫斯科的人長耳朵幹什麼用呢?”天漸漸暗下來。旅客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長,在他們前面跑著。他們還要穿過一片空曠的林中空地。木質的濱基、飛廉、柳蘭的枝莖高高地立在路面上,上面開滿了一個樣式的穗子般的花。它們被落的餘暉從下面,從地面上照亮了,在虛幻中增大了輪廓,彷彿騎手們為了巡邏起見在原野上設置的間隔稀疏的不會動的哨兵。

在很遠的前方,道路的盡頭,原野一直伸展到一道小山似的橫坡腳下。橫坡像一堵牆似的擋住了去路,彷彿那一邊必然會有峽谷或溪似的。那兒的天空就像被圍牆圍起來的城堡,而通向圍牆大門的正是這條土道。

上面,山坡陡峭的地方,浮現出一幢孤零零的白平房。

“看見山頂上的那座小樓嗎?”瓦克赫問道“那就是米庫利奇和米庫利奇娜住的地方。他們下面有一條峽谷,俗名叫舒契瑪。”從那個方向傳來兩聲槍響,一聲接一聲,四周引起一陣迴響。

“怎麼回事?別是游擊隊吧,老爺爺?別是朝我們擊吧?”

“基督保佑你們!哪兒來的游擊隊。斯捷潘內奇在山溝裡放槍嚇唬狼呢。”剛抵達的客人是在管家的院子裡同主人見面的。這是一幅令人難堪的場面,先是沉默不語,後來吵成一團。

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傍晚剛從林中散步歸來,走進院子。幾乎同她的金髮一樣顏的落餘暉,緊緊跟在她的身後,從這棵樹到那棵樹,一直穿過整個的樹林。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穿著一身輕盈的夏裝。她臉漲紅了,用手絹擦著走得發熱的臉。她的脖子上套著一條鬆緊帶,鬆緊帶上的草帽背在背上。

正揹著槍往家走的丈夫向她過去。丈夫剛從峽谷裡上來,打算馬上擦煙燻過的槍筒,因為退子彈的時候發現了病。

突然間,瓦克赫和他載著不速之客的大車不知道從哪兒威風凜凜地、轟隆轟隆地滾進了大門口的石板地。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飛快地從還坐著其他人的大車上跳下來,一會地摘下帽子,一會兒又戴上帽子,先結結巴巴地解釋來意。

不知所措的主人們驚呆了,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驚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而羞紅了臉的倒黴的客人們一個個張皇失惜,也不是虛假的,而是真誠的。情況再明白不過了,不僅對當事人,就連瓦克赫、紐莎和舒羅奇卡也沒有一絲一毫含混的地方。難堪的覺也傳染給了此馬、馬駒、金的陽光和那些圍著葉連娜·普羅科洛夫娜轉的、不時落在她臉上和脖子上的蚊子了。

“我不明白,”到底還是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打破了沉默“我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們南方,白軍佔領地區,是糧食豐裕的省份,為什麼單單選擇我們這兒,何苦到我們這兒來呢?”

“真有意思,您想過沒有,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要承擔多大的責任啊?”

“列諾奇卡,你別嘴。說得不錯,正是這樣。她說得完全對。您想過沒有,這對我該是多大的負擔啊?”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您沒有理解我們的來意。這說的是什麼事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我們決不會侵害你們,打攪你們。我們只要倒塌的空房子裡的一個角落。要菜園旁邊誰也不要的、白白荒蕪的一小塊土地。別人看不見的時候,再從樹林子里拉一車劈柴。難道這樣的要求過高嗎?算得上侵害嗎?”

“可是世界如此之大,幹嗎非找我不可?為什麼偏偏是我們,而不是別人,能有這種榮幸?”

“我們知道你們,也希望你們聽說過我們。我們對你們不是外人,所以我們投靠的也不是外人。”

“懊,原來因為克呂格爾,因為你們是他親戚?您的舌頭現在怎麼轉得過彎來承認這種事?”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生得五官端正,頭髮向後梳看,走道邁大步子,夏天穿著一件斜領襯衫,裡繫著一條帶穗的帶子。古時候這種人走起路來就像水上強盜,現在他們老是做出一副幻想當教師的大學生的樣子。

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把自己的青獻給瞭解放運動,獻給了革命,只擔心他活不到革命到來的那一天,或者革命爆發得太溫和,不能滿足他進的、渴望血的熱望。如今革命來到了,把他最大膽的設想都翻了個兒,而他,天生的和始終不渝的工人階級的熱愛者,第一批在“勇士”工廠建立工廠委員會並設立工人監督的人,卻什麼都沒撈到,沒有謀到職位,呆在一個荒蕪的村子裡。工人們從這個村子裡逃散,一部分還跟著孟什維克走了。而現在這件荒唐事,這些不清自來的克呂格爾的不肖子孫,不啻命運對他的嘲。它是有意的惡作劇,使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不,這太莫名其妙了,本無法理解。您是否明白,您對我是何等危險,您使我陷於什麼處境?看來我真瘋了。我不明白,什麼也不明白,而且永遠也不會明白。”

“真有意思,您明白不明白,你們不來,我們就已經坐在火山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