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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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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還沒有走下山腳,就遇見郝搖旗上山來見他。一碰面,自成抓緊他的雙手連連搖著,大聲說:“哎呀!搖旗!我夜都在掛心著你的下落!”

“怎麼樣,李哥?我不但自家回來,還替你收容了百多口子人哩。”

“好,好。你一回來,大將中就只剩下劉明遠一個人還沒下落。”

“老營跟嫂子呢?”

“也還不得音信。”

“別擔心。休息一天,俺替你往兩省界地方找去。”

“潼關一帶官軍還沒有走,你同我先到商州以西站住腳跟,另外派人去探聽老營下落。”

“官軍能擋住咱尋找老營?哼,連曹變蛟的營盤咱還衝迸衝出,別人還能擋住咱?我去找,李哥放心。洪承疇、孫傳庭咬不了我郝搖旗的-!”自成笑著說:“莫急。等咱們到了商州西鄉再商議吧。”談話之間,劉宗、李過、袁宗第和田見秀都來了。大家一起到破廟中,看了看回來的將士。自成叫親兵取來了金創藥,又把尚神仙留在山中的那位徒弟叫來。他帶著田見秀、李過和幾個親兵動手幫醫生洗傷,上藥,包紮,忙了一陣。郝搖旗沒有動手,站在一旁只是笑,有時向左右的將士們擠擠眼睛。等自成忙過一陣,郝搖旗拉著闖王的手,笑著說:“李哥,怪道老八隊的弟兄們願意替你賣命,打散了都願回來,原來你待他們比親手足還親哩!”這天黃昏,郝搖旗把李自成、李過和田見秀留下吃飯。袁宗第和劉宗因身上的金創未愈,早已走了。郝搖旗從路上帶來些牛、豆腐。他吩咐親兵炒了一小瓦盆子端上來,放在桌上,霧騰騰地冒著熱氣。牛和豆腐都切成像小孩兒巴掌那麼大的方塊子,放了些大蔥大蒜做佐料,少油無鹽。親兵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個瓦碗,隨即又拿來一個裝酒的葫蘆。郝搖旗右手奪過酒葫蘆,左手端起闖王面前的瓦碗,大聲說:“李哥,咱弟兄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又團聚一起啦。孫傳庭和洪承疇懸重賞要捉拿你送往北京,別說他們沒有捉到你,連咱們一個重要掌盤子的也沒捉到。在戰場上他殺了咱幾千人,咱也殺了他幾千人。誰打敗了?誰也沒打敗。要說咱們打了敗仗,我郝搖旗的心中可不服!來,今天你開開戒,讓小弟敬你一碗酒!”郝搖旗的幾句話說得闖王和眾將都大笑起來。李過笑著說:“可是高闖王死後咱們各股頭合起來,連眷屬有十幾萬人,如今陸續回來的只剩下三四百人,沒有回來的想著也不過千把人。雖然咱們不洩氣,到底是倒了黴。”

“幾百人還算少麼?你叔侄倆起義的時候不是隻有兩三百人麼?俗話說,樹起招兵旗,不怕沒有吃糧人。等咱們把闖王的大旗一樹,人馬會像趕會一樣地四處奔來!”郝搖旗轉向自成,又說:“李哥,你說是麼?來,快喝酒!”李自成在二十六七歲以前本來是喜歡吃酒的,也有縱情豪飲、使酒任的時候。近幾年來,他在各方面漸成,覺得身上的責任重大,處處收斂,情上有了很大改變。酒是輕易不飲了,要飲時也只飲一杯半盞,連青年時期的酒量也大減了。今天一則因郝搖旗平安回來,還沿途收集了一批人馬,他心中十分高興,二則大敗以來將士死傷散亡殆盡,女均無下落,他的心中又異常煩惱,兩種心情織一起,所以也願意陪搖旗吃酒。但是他奪著葫蘆,只讓倒給他三五口酒。搖旗也不勉強,笑著說:“李哥,你這個人,名氣一天比一天大,酒量一天比一大小,真是!瞧人家曹,一般是義軍首領,三一小宴,五一大宴;平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帳中姬妾成群,吃飯時還奏著鼓樂。你跟他比起來,你簡直成了吃苦修行的和尚啦。”李自成在這些行事上是一向瞧不起羅汝才的,認為他不過是一個酒之徒,缺乏宏圖壯志,但是他聽了搖旗的話以後卻不說話,只是哈哈地大笑起來。倒是李過心直口快,冷笑一聲說:“曹雖然手下人馬很多,可是到底沒有多大出息,成不了大的氣候!”自成趕快說:“也不能這麼說。曹能夠籠絡住很多人,這就是他的長處,是他比一般人強的地方。”郝搖旗已經替李過斟滿一碗酒,替田見秀斟了半碗,自己先端起酒碗,讓著大家說:“咱們不談他曹、劉備,喝酒是正經。來,來,咱們來一個開懷痛飲!”說畢,他先大大地喝一口。

雖然郝搖旗也掛心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他在自成的面前一字不提。他知道李過的酒量好,也善於猜拳,便伸出右手說:“補之。咱倆劃幾拳,三拳兩勝!”李過剛伸出一識手來,卻見他的叔父把頭一搖,就把拳縮回去了。自成對搖旗和李過小聲說:“弟兄們都沒有酒喝,有時連肚子也吃不飽,你們別大聲吆喝,悄悄兒吃幾口拉倒吧。”郝搖旗吐一下舌頭,縮回拳頭,嘻嘻地笑著點點頭,望著李過說:“闖王說的是。咱們喝啞巴酒吧。”就在這剎那間,李自成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問題,搖旗處處都好,就怕將來認真整頓起軍紀來他有意見。他正在考慮著是否這時同搖旗談一談今後的一些問題,劉宗派一個弟兄來請他回後山去,他趕快起身走了。

李自成見了宗以後,才知道昨天杜宗文派出去的一個本村人探聽消息已經回來了。這個人向北去走出幾十裡,因潼關縣境內的鄉勇還在到處搜山,盤查行人,不敢再往前走,他回來說,撞關附近的老百姓謠傳闖王和高夫人都已經陣亡,如今官軍正在各處的死屍中請查他們的屍首,片且說在靠近河南邊境的一個什麼峪中找到了一個女屍,官軍認為就是高桂英,首級已經割下來送往潼關,但老百姓義說不可信。這個探事人還聽說,如今各路官軍雲集演關城外,總數不下五萬,內就要北上勤王,洪承疇已經先動身過河了。

聽了這些消息,李自成的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幾年來在陝西各地同他們作戰的比較銳的官軍差不多全要調往北京勤王,今後活動起來就不再那麼困難了。憂的是,謠傳桂英已經死了,真的?假的?說是死在靠近河南邊界,按方向不是很對頭麼?

他把探事的農民叫到面前,親自問了一遍,沒有問出來更多的消息。叫李強拿錢賞了探事人,他同劉宗商議如何繼續派人去河南界處探聽老營的下落。正在商議,忽報又有一起人回來了。

在新回來的一起人中有李過的子黃氏和養子來亨,有劉宗的兩個子,還有孩兒兵頭目羅虎和王四,他們都是由醫生尚炯帶回來的。在老營被打散以後,黃氏和來亨在親兵們的保護下突圍出來,路上遇見了羅虎率領的幾個孩兒兵合在一起,繼續南逃。中途遇著劉宗的眷屬和尚炯。後來遇到鄉兵截殺一陣,死了幾個親兵,孩兒兵也只剩下羅虎和王四兩個,而羅虎的大腿上也帶了重傷。

他們的脫險歸來使人對高夫人的生死更加憂慮。他們都是隨著高夫人一起的,他們回來了,高夫人呢?同高夫人最後失散的是黃氏和來亨。據黃氏說,當她同高夫人離開的時候,高夫人的身邊已經只剩下兩百多人,指揮各家親兵作戰的小將賀金龍已經受傷,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已失散,劉芳亮被官兵隔斷在另一個地方。高夫人看見情勢萬分危急,叫黃氏帶著來亨向東南突圍,而她自己指揮著身邊的人馬堵擋敵人。當時黃氏不願意離開她,要同她死在一起,但被高夫人嚴厲斥責,並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吩咐十來個親兵擁著她和來亨的馬衝了出來。黃氏同高夫人年紀相當,多年來生死不離,雖然名分上是嫡親的嬸母和侄媳,但情上卻像是姊妹一樣。加上高夫人英明幹練,黃氏在許多事情上都對她依賴慣了,一旦失去這位嬸母,就像半拉天塌了下來。在回來之前,她還存在著一些幻想;等到見了闖王和李過,幻想突然破滅,當著闖王的面就痛哭起來。別的女人們有的回來了見到親人,有的沒有見到親人,本來就忍著滿眶眼淚不敢哭,如今一聽說高夫人凶多吉少,又見黃氏一哭,也都哭出聲來。羅虎、王四和來亨,他們平深受高夫人的恩愛,加上他們都是孩子,也不住咽起未。雙喜比他們大一些,起初還竭力忍耐,不敢在闖王的面前哭泣,後來再也忍不住,頭一低走出去,蹲在門外咽。張鼐跟在他背後出來,蹲在他的身邊偷偷抹淚。那些跟著闖王和李過多年的親兵們,也都很難過,噙著熱淚,不敢抬頭。

自從李自成起義以來,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出現這樣的場面。他心中很難過,但不知說什麼好。劉宗最討厭女人哭,但他現在卻不發脾氣,同李過一樣低著頭不做一聲。自成望望大家,站起來輕輕地跺一下腳,說道:“新吃了敗仗,士氣本來就不好,你們偏偏沉不住氣!”他走出門外,聽見劉宗大聲地罵他的兩個女人,而李過也責備黃氏說:“都怨你忍不往先哭!嬸子只是下落不明,哪能就死了?真是!”李自成一直往山坡上走去,連一個親兵也不讓跟隨在身邊。下弦月尚未出來,星光下隱約地現出來羊腸小路。這是他兩來走的路。他走到那個常坐的磐石邊,不管石上多涼,頹然坐下。有很長一陣,他的心中像亂麻一樣,忽而想到他的子、女兒和許多沒有下落的將士身上,忽而想到擺在面前的許多困難,忽而想到潼關官軍會不會留下一部分追來商洛山中,忽而又想到用什麼辦法使張獻忠和羅汝才重新起義。雖然他不願多想高桂英和蘭芝的生死吉凶,但高桂英畢竟是他的患難與共的結髮子和好幫手,蘭芝是他的獨生女兒,她們的影子總是不斷地擾亂他的心,使他不能靜下心來仔仔細細地考慮一個問題。在心情極度煩惱中,他對自己問:“為什麼我敗到這步田地?為什麼?

倘若張敬軒同曹都不肯重新起義,難道明朝的江山就推不倒麼?”他一時不能夠清楚地回答自己,慨地嘆息一聲,抬起頭來,望著星空。

看了一陣天象,他想起來高一功的情況不妙,尚炯回來了也許會妙手回,便從石頭上起來,往住的地方走去。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他才看見雙喜和李強站在一棵樹下保護著他,他對雙喜說:“你舅舅在發高燒,快請尚神仙去瞧瞧,耽擱不得。”

“我舅舅在黃昏前已經退燒了,還喝了一碗稀飯。剛才尚神仙去瞧了瞧,給他吃了一包藥。我聽尚神仙說,俺舅吃了這付藥就不礙事了。”自成突然放了心,沒說別的話,徑直向高一功住的窯走去,他站在一功的邊,看見他果然神志清了。可是高一功因見尚炯等都已回來,而姐姐、甥女、自己的子兒女都沒下落,加上創傷較重,心情比較晦暗,甚至擔心今後不容易重振旗鼓。趁著屋裡沒有別人,他悄悄地對姐夫說出來他的灰心。闖王在他的邊坐下去,安說:“一功,你不要為咱們打了個大敗仗灰心。劉邦同楚霸王打仗總是打敗仗,連自己的父親和女兒都給霸王俘去,可是後來終於得了天下。眼睛要往遠處看,別看目前一時。”高一功嘆口氣說:“雖說勝敗是兵家常事,但不知天意如何。”自成說:“天意就是民心。只要看看民心背叛情形,就知道朱家的江山坐不長了。近幾年各地的天災,有時大旱數月,有時飛蝗蔽天,得赤地千里,斷絕人煙,就知道明朝的氣數已經盡了。自古成大事立大業都不是容易的,哪能像趙匡胤那樣容易就黃袍加身?只要咱弟兄們百折不回,吃盡艱難,終會打出一個名堂來。”一功的臉上出了一絲微笑,說:“你說得很是。只有咱們能打出一個名堂,才能對得住那麼多死去的人。”自成看見一功說了這句話眼圈兒忽然一紅,明白他所說的那些死亡的人是指的叔父高祥和許多十分親近的親戚、本族、鄰人和朋友,也許還包括他的姐姐桂英。自成的心中也到隱隱刺疼,避開了一功的眼睛,站起來說:“你安心養傷吧。我想明天再停留一天,看是不是還有人馬回來。明天晚上起身往商州西鄉去。到那裡駐定以後,咱們加緊恢復元氣,重新大幹。”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明天晚上起身拉到商州地帶好。不過那個地方很窮,糧草缺少,困難很多。”

“許多困難我都想到了。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山,也沒有走不通的路。”這天夜裡,李自成在上翻來覆去,老是不能人睡;有一次剛剛朦朧入睡,又忽然從極不愉快的夢中驚醒。他索悄悄地穿衣下,提著花馬劍走出去,在悽清寒冷的月光下舞起劍來。他舞到渾身冒汗便停下來,在山坡上徘徊一陣。儘管尖風刺面,鬍鬚上結著嚴霜,他仍然不願意進去睡覺。為著抵禦寒氣,也為著消磨長夜,他重新舞劍。舞著舞著,從寨中傳過來斷續的雞叫,而他的烏龍駒也在草棚中發出了一陣長嘶。

由於杜家寨不宜久住,李自成決定今天黃昏後離開這裡。午飯後他召集大小將領們開了個會,要大家趕快準備。他命令全部馬匹都叫彩號騎,大小將領只要能夠步行的一律不許騎馬,輕彩號能夠步行的,兩個人輪換騎一匹。從前留在山中的重彩號經過這幾大的休息和治療,有一半都可以勉強騎馬。自成決心把他們帶走,餘下的一半人也要在幾天內派人運走。原來準備把重彩號轉移到藍田山中,如今都用不著了。

杜家寨的幾個青年農民一聽說闖王要走,都跑來要求人夥。闖王因為一則馬匹缺乏,二則糧食困難,不讓他們入夥。但是三天來他們不但跟闖王部下的弟兄們混得了,同李過和田見秀等也了。經他們死纏活纏,見秀才答應把他們收下。一個牧羊青年的母親是個寡婦,又無兄無弟。母親不讓他去,他一定要去。母親拉著他的衣襟哭著不放手。他掙脫母親,噙著兩眶熱淚邊跑邊嘟噥說:“這種年頭,你讓我去入夥吧,混好了我會捎錢養活你。你不放我去,眼看著孃兒倆活活餓死!”恰巧這時候田見秀同郝搖旗從這裡走過。見秀把牧羊青年叫到面前,責備他幾句,說明堅決不收他入夥,要他在家孝順母親,又掏出幾錢散碎銀子給寡婦。寡婦恩不盡,趴地下連磕響頭。離開這個寡婦以後,搖旗在見秀的肩上拍了一下,抱怨說:“玉峰,人們都說你是活菩薩,我看你越來越變得婆婆媽媽啦,都像你這樣,咱們一百年也不容易到十萬八萬人,從前,別說是自願找上來人夥的,多少不願人夥的,只要年輕力壯,咱們還不是裹①了進來?一裹了進來,他們不情願也沒辦法。陝西驢子不拽車,由不了它的意兒。只有那樣,咱們的人馬才能像海一樣。”①裹--擄人強迫人夥,或用別的辦法脅迫人夥,從前的口語中叫做“裹”或“裹人”而在書面語或知識分子語彙中叫“裹脅”見秀笑著說:“海漲的猛,退的也快。自成同我談過,眼前糧草困難,不宜多添人。”搖旗說:“哼,打江山全靠人手多。人多啦就有辦法!”李自成正打附近經過,聽見田見秀和郝搖旗的談話,在心中笑著說:“要是將領們都能像玉峰這樣,就不愁不能把隊伍變成仁義之師了。”他走到一間破茅屋的門口,一個約摸四十歲出頭年紀的黑大漢笑嘻嘻地了出來,說:“闖王爺,我的東西已經拾掇齊楚啦。”這人名叫包仁,是個鐵匠,久聞藍田劉鐵匠造反的故事,心中十分仰慕。當三天前劉宗同闖王回到杜家寨時,包仁夾在人堆中接,但不敢上前說話。後來經鄰居們慫恿,由杜宗文帶著他去看過宗一次。宗一聽說他也是鐵匠,正所謂“和尚不親帽兒親”心中很熱乎,就問道:“窮子還能對對付付混下去麼?”包仁嘆口氣說:“不瞞你說,不行啊。有幾畝地的人還活不下去,何況咱們家連打老鴿的坷位也沒有。從前靠手藝吃飯,現在喝西北風。”杜宗文老頭言說:“真是喝西北風呢!這方圓幾十裡誰不知道他鐵匠老包?可是這年頭,到處田地荒蕪,不成世界,有好手藝也不頂飢寒。”包仁用鼻孔哼了一聲,接著說:“如今倒清閒,抄著手過子,等著餓死。”宗的心中一動,眼光在包仁的臉孔上轉了一下。軍中很需要鐵匠和各種手藝人,可是在目前情況下,他肯不肯人夥呢?於是他笑著問:“老包,既然在家裡活不下去,隨俺們造反好不好?”包仁回答說:“說良心話,我要不是上了年紀,一定要跟隨你們造反去。我不會耍刀劍,掄大錘也管打仗。一錘打下去,連頭盔也會打碎,不能只叫他頭皮上起個青疙瘩。”劉宗和周圍的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年紀大一點幾倒沒有什麼,”宗說“咱們隊伍裡用不著你打仗,修理兵器跟打造兵器可是要緊。”

“行,行。只要你劉爺不嫌我年紀大,我就入夥!”後來劉宗把包鐵匠願意人夥的事情對自成談了,自成也很高興。今天上午自成同包仁見了面,知道他還沒有同老婆說明,囑咐他務必跟老婆商量商量。現在闖王順便來看他,第一句話就問:“老包,你的老伴兒可放你去麼?”

“她喜不肯!①我在家裡沒活幹,老兩口眼看就要成餓死鬼,她巴不得我跟著你闖王爺找條活路。”包仁用腳踢一踢用麻布包著放在地上的錘子和鉗子等工具,又說:“你瞧,我要帶的東西,她老早就替俺拾掇好啦。”①喜不肯一一即滿心情願。在我國語法中,往往加一個“不”字以加強語氣,如“不忿”就是忿“不寧”就是寧,等等。

包仁的老婆不知在屋裡摸索什麼,在黃昏的黑影中向外搭腔說:“闖王爺,你老進來坐吧,我給你老燒茶!”

“不坐啦,我還有事哩。”包仁的老婆又說:“闖王,砧子和風箱也帶麼?他要挑著走,可是人餓得黃皮刮瘦,又是走長路,我就是擔心他掉隊!”她覺得心裡有許多話要對闖王說,可是說不出,拉起衣襟揩眼淚,隨即撬了把酸鼻涕。

闖王說:“包大嫂,砧子和風箱都要帶,用時方便。你放心,這些東西用不著包大哥自己挑,咱們有騾子馱。”包仁連忙說:“我挑,我挑。我的腿腳還硬。”闖王轉回頭說:“小鼐子,你幫包師傅把東西送去給管事務的,動身時馱在騾子上。”包仁的老婆正鼓起勇氣要對闖王說一句什麼話,但闖王已經走了。她倚著門框,望著闖王的高大的背影轉過牆角,又用衣襟擦眼淚,對男人哽咽說:“只要你跟著闖王多做點仁義事,不無故殺人放火,菩薩會保佑你。這年頭,什麼兵,什麼賊,官兵行事比賊還差得遠哩。”一更時候,農民軍整隊出發。闖上叫郝搖旗率領一小股將士作為前隊,所有騎馬的彩號和十幾匹騾馱子走在中間,後邊是步行的輕彩號,他自己同李過率領一批人作為後衛,李雙喜看見郝搖旗已經騎著馬走了,就同張鼐一商議,悄悄地把烏龍駒留了下來。但他們又害怕闖王責備,走去對李過說知,要李過勸闖王騎馬上路。李過雖然知道闖王決不會同意,但又分明看見叔父的身體近幾天大不如前,辛苦和憂愁折磨得眼窩深陷,兩頰消瘦了許多,所以他也很想讓叔父騎馬出發。考慮片刻,李過望著兩員小將說:“按道理他是闖王,他騎馬天公地道,誰也不會說二話。可是我不好勸他。你們不妨試試看,頂多他說你們是小孩子不懂事,責備一兩句算了。”雙喜眼圈兒發紅,說:“只要爸爸肯騎馬,我就是捱罵也心甘情願。”張鼐接著說:“雙喜哥,別怕,捱打捱罵我替你!”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等闖王動身時,李雙喜提心吊膽地把烏龍駒從隱蔽的懸崖下牽了出來,拉到闖王面前,叫了聲:“爸爸!”自成聽見馬蹄聲就覺著奇怪,這時恍然明白是怎麼回事,雙目圓睜,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也不說話,用力給雙喜一個耳光,打得雙喜趔趄兩步,隨即撲通跪在地上,不敢做聲。他從雙喜的手裡奪過來馬鞭子,揚起來正要往下打,張鼐也撲通跪下去,以自己的身子遮住雙喜,並且說道:“是我替雙喜哥出的主意。我錯了,你狠狠地我吧!”闖王氣得手顫,但鞭子打不下去。這兩個小將在前幾天的大戰中舍死拼命,異常勇敢,如今雙喜左臂上的箭傷還沒痊癒,而兩個小將又都因作戰疲勞和吃不飽肚皮,瘦得眼眶變大,面有菜。他自來沒有親手打過他們,如今實在不忍心用鞭子。可是,不責罰,如何能教訓他們?他在張鼐的股上狠踢一腳。當他又揚起鞭子準備往下時,李過趕快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說道:“二爹,你不用打他們,是我叫他們把烏龍駒留下的。”隨即他轉向兩個小將,把腳一跺,厲聲喝道:“還不起來把牲口送給彩號!”兩個小將立刻跳起來:雙喜牽著馬追趕彩號,張鼐轉到闖王背後,以便在出發後寸步不離地保護闖王。過了一陣,自成轉向侄兒責備說:“補之,他們小孩子懂得什麼,你不該慫恿他們胡來!我自己下令全軍馬匹都給彩號騎,就應該以身作則。你們卻暗暗把烏龍駒替我留下來,什麼話!”李過雖然論年紀只比叔父小几個月,但是他自幼對叔父非常尊敬,在自成的面前不敢隨便。現在受了叔父責備,不敢抬頭,也不敢做聲。自成氣呼呼地揮一下手,說:“咱們走吧。”走到後半夜,下弦月姍姍出來了。人馬在一個背風的山灣子裡停下休息。郝搖旗看見李自成同後邊的將士們步行而來,並且聽說了雙喜和張鼐受責,連李過也遭了沒趣,到很不好意思,悄聲對一個親兵說:“快把我的馬牽到彩號隊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