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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枕頭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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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現在的狀態就是一種神緊張的表現啊,唐醫生說。

她於是再次反駁他說這不是緊張這是病,這真的是病啊!她覺得自己已經有些蠻不講理了,她這種與醫生的作對不僅說服不了醫生,甚至說服不了自己。

唐醫生苦笑了,他說當然,神緊張也可以說是一種病,病態。但我作為內科醫生,沒有權力在這方面作出診斷,我只能…我只能…

他的結論使她再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開始有些語無倫次又有點兒婆婆媽媽地說,我不僅有病,我還有兩個孩子,她們都還小啊。我和我愛人都在農場,本就照顧不了她們。葦河農場你知道吧,離福安市很遠,平時我們本回不來,我的兩個女兒,她們…她們…所以…說到這兒,她忽然把她的臉湊到唐醫生臉前,她壓低了嗓音,悄聲地、耳語般地、又有些絕望地說:你不能…你不能…接著她到一陣天旋地轉,她的眩暈及時到來了,她失去了知覺。

她住進了人民醫院的內科病房,唐醫生是她的主治醫。

她甦醒過來之後首先想到的竟是唐醫生那對小黑眼珠。

她還想起了暈倒之前她對他那悄聲的、耳語般的央告——那應該是一種央告吧,而她居然能夠對一個陌生男人發出悄悄的、耳語般的聲音。她可以把這解釋成怕診室裡的其他人聽見,那麼,她就不怕那陌生的醫生把眼前這個沒病裝病的女人趕出醫院,並報告她的單位嗎?在那個時代,醫生原本就還肩負著監督病人思想意識的職責。她怕過,但她也許更願意用一種悄悄的耳語和掌握自己命運的這個男人一拼死活。

她的眩暈最終也協助了她。一個隨時可能暈倒的女人,不論她那求助般的悄悄的耳語是多麼可憐、淒涼,比起哭天搶地的嚎陶,這飄渺、柔弱的耳語總像是有一種可深可淺的暗示和一種朦朧不定的撥。也許那本不是她存心要暗示和撥的,是那撥和暗示牽引了她。

她躺在內科病房白的病上,覺得身體從未像此刻這樣健康。後來她曾經對尹小跳和尹小帆說,她身體這麼好是因為小時候營養過剩;魚肝油、鈣片、維他命…魚肝油都是德國進口的,外婆她捏著鼻子喝。尹小跳審視地看著她的臉說,那你為什麼還會頭暈呢?

她躺在內科病房白的病上,還有一種被收留的覺——唐醫生收留了她,使她遠離了葦河農場遠離了磚廠遠離了學習批判會,也遠離了革命。革命,那是她在農場每的必修課。澤東主席關於革命的語錄,不僅每須背誦,它也被譜寫成了歌曲,對此章嫵已記在心,唱也能完整地唱下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革命得暴動,是暴動。章嫵暫時地遠離了暴動,她渴望著唐醫生那對目力集中的平靜的小黑眼珠,她渴望他把那冰涼的、圓圓的小聽診器伸向她的

有一晚當他值夜班時,她又覺到眩暈,按了鈴,於是他來到她的病房。這間四張的病房暫時只住著章嫵一個人,後來她始終沒問過唐醫生,那究竟是他有意的安排,還是碰巧沒有其他病人要住進來。那時夜已經深了,他打開燈,俯身問她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她又看見了他那一對小黑眼珠。她把頭偏向一邊,閉起眼說她的心臟難受。他掏出聽診器,憑覺她已經知道他把它掏了出來。他把它伸向她,當那冰涼的東西觸及到她的皮按住她的心臟時,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那隻拿著聽診器的手,然後她關掉了燈。

在黑暗中,他們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彼此好像連呼都沒有。他那被她按住的手一動不動,儘管他猜想,她按住他並非為了讓他一動不動。她也不動,只有相疊的兩隻手下她那顆心一陣陣狂跳。他們一動不動,彷彿在利用這樣的靜止形態彼此較量又彼此揣測:他會不會把護士喊來?而她會不會突然大叫大嚷?他們揣測著較量著,耗著時間,似都等待著對方的進攻,似都等待對方的放棄。接著她的手心出汗了,她手心的汗濡溼了他的手背,她的身體也開始在暗中起伏,因為熱就在她的小腹湧動、奔竄,就在她的腿間燃燒。她開始重複起那天在門診部對他的耳語。她的聲音更小了,伴隨著抑制不住的息。這息分明有主動作假的成分,又似混雜著幾分被動的哀嘆。她聲音微小地反覆說著: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他不知道她是說他不能把手拿開,還是說他不能再繼續做什麼,但他就在這時出了他的聽診器,他扔掉它,然後把雙手鎮靜而又果斷地放在了她的兩隻房上。

當他那瘦長幹的身子壓迫在她豐腴的體之上,她的心靈突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是的,輕鬆,她竟絲毫沒有負罪。她這時才確信,她將被唐醫生真正地收留。她那純粹的慾念的閘門就被這少見的輕鬆給徹底撞開了,她的雙手緊緊抱住他的,她的‮腿雙‬高高盤起雙腳緊緊勾住他的兩,她不讓他停歇不讓他停歇,她還在動作之中把枕頭墊在了下,她要他更深入更深入,也許那已不是深入,那是從她體內整個兒地穿過。那是把她的身體整個兒地穿透…

9黑夜就是這樣到來的,就是在她百無聊賴而又寡廉鮮恥的企盼之中到來的。她呼著枕頭上散發出的洗衣房的氣味兒,呼著病房裡固有的來蘇爾的氣味兒…洗衣房和來蘇爾,當一個健康的女人被單獨拋進混雜著這兩種氣味兒的與世隔絕的空間,她身體的某些部位竟會產生不合情理的亢奮。

此時此刻章嫵就壓抑著她的亢奮在暗中等待。昨晚唐醫生離開病房時對她說,也許她應該患有風溼心臟病,他會給她出具診斷證明和一張病假條,一張休息一個月的病假條,那是當年福安市人民醫院的主治醫生在一張病假條上所能開出的最長期限。她不願意深想她就是為了這個在等待,為了這張可以讓她留在福安留在家中的病假條在等待,這使她顯得卑下,換的意味也太明確。她寧願想成那是她的慾在等待。和他在一起她體味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覺,似乎是由緊張、鬼祟而生的超常的快意,又似乎是墜入深淵時,那徹底墮落的聽天由命。

他來了,當他把病假條到她手中的時候,她再次關掉了燈。這次她有一種主動愛撫他的意願,也許那是女最原始的身體的本能。她撫摸他的頭髮他的並不為她知的臉,她匍匐在他的身上尋找他的嘴,她沒有碰過他的嘴,他也沒有碰過她的。她發現他不喜歡她靠近他的臉,當她的頭髮掃住他的嘴角時,他便像要逃脫似的伸手按住她的頭,他按住她的頭一直向下按,向下按,她的頭和她的嘴臉向下滑落著滑落著,滑過他的膛他的腹肌,然後她的嘴臉滑到了那叢有點兒扎人的茂密的荊棘…她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病房的,當她平定了呼打算擦拭自己的身體時,她發現那張病假條竟還被她緊緊攥在手裡。

她出院了,回到家來,她對尹小跳姐妹宣佈說她能在家裡住一個月,一個月!說完她就又躺在了上,她想起她是患有風溼心臟病的,所以她應該躺上。她靠在她那寬大的羽絨枕頭上給農場領導和尹亦尋分別寫了信,附上風溼心臟病的診斷證明書和那張病假條。她讓尹小跳出去替她發信。尹小跳拿了信問她:媽,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什麼?章嫵聽著尹小跳的問話,看著她這位十一歲的女兒。她想這句話無疑是女兒對她的關心,難得她這麼小的年歲就這麼知道關心人,不過她這關心似又缺少點兒母女間的那麼一股子親熱勁兒,尹小跳從來就不會對她撒嬌,也從不跟她哭鬧,她從來就不知道尹小跳那顆小腦袋瓜兒裡淨想些什麼。剛滿七歲的尹小帆似也受了姐姐的影響,她也站在尹小跳身邊煞有介事地問章嫵說:媽,你想吃什麼?好像媽想吃什麼她就能給做什麼。章嫵看著站在前的兩個女兒,有那麼一會兒她覺得她成了這家裡的客人,而尹小跳姐妹才是主人。但她還是認真想了她想吃的,她說媽想吃魚。

尹小跳到郵局發了信,又去副食店買回一條很大的活鯉魚。售貨員用一馬蓮草穿過魚嘴繫住,讓尹小跳提在手裡。她一直記著那條鯉魚的價錢:九五分錢。歲月使她忘掉了很多事,但九五分錢一條的活鯉魚她始終牢記在心。

值得記住的還有她當時的心清:她一路走著,有點兒費勁地拎著那條扭來扭去的魚,快活、踏實,還有幾分自豪。她願意章嫵歸來撐起家中的門面,她也願意章嫵看見父母不在尹小跳也不簡單。她不僅能買,還會做。她回到家來,把魚放進水池,刮鱗,開膛,清洗,控幹,刀在魚身上斜片幾刀,拍上薄薄的一層白麵,炸…,最後,她做了一條紅燒鯉魚端到章嫵跟前。她的小臉兒給油煙燻烤得紅紅的,汗水讓額前的劉海兒貼住了腦門兒;襯衫袖子卷得高高的,她的胳膊是多麼纖細啊。

尹小帆竄前跑後地歡呼著,她為她的姐姐到驕傲。她還不失時機地向章嫵兜售她的小常識,她說媽你知道洗魚時不小心碰破了苦膽怎麼辦嗎?你呀,你就趕緊往魚肚子裡倒些白酒…

尹小跳的紅燒鯉魚給了章嫵一個出其不意,她鼻子一酸,是的,鼻子一酸,她就哭了。這是她回家之後頭一次淚,這是一種無法平抑的內疚,還有抱歉。她這才發現自從回家之後她還沒有問過兩個孩子的生活,學校怎麼樣,她們每天吃什麼,有人欺負她們嗎…她很想把尹小跳和尹小帆攬在懷裡使勁兒抱抱她們,但她又似乎不具備這種能力。並不是每一個母親都具備愛撫孩子的能力,儘管世上的孩子都渴望著被愛。並不是每一個母親都能夠釋放出母的光輝,儘管世上的孩子都渴望著被這光輝照耀。尹小跳對章嫵可能出現的親熱始終持警惕態度,包括她的哭,假如哭也是一種親熱,哭也使尹小跳難為情。這是她們母女終生的遺憾:她們幾乎永遠不能同時歡笑同時悲哀,不是你慢半拍就是我慢半拍。所以現在章嫵的淚並不能打動和安尹小跳,她只是盡力理解她的母親,並更加對自己滿意。

她們開始吃魚,章嫵說,我準備給你們倆一人織一件衣。她說得很急切,就好像織衣是擁抱的另一種形式,她不能擁抱她們,她便要為她們織衣。尹小跳說,先給小帆織吧,玫瑰紅最好看,是不是小帆?尹小帆說玫瑰紅就是最好看,我就要玫瑰紅!她對尹小跳的這份忠誠啊,這份熱烈的響應啊,使尹小跳每每回憶起來都恍若做夢。接著,就像是借了氣氛的和諧愉快,章嫵又說了一個請客的計劃。她說她這次看病住院多虧了醫院裡一位…一位唐醫生,因此她想在家裡請唐醫生吃頓飯,以表達她的謝之情。她說你們還小呢,不知道看病有多難啊,如果沒有這位唐醫生,說不定她就有生命危險,更不用說那張病假條了。她把“病假條”三個字說得很模糊,但尹小跳還是聽清了。如果沒有那張病假條,她就本不可能在家裡住一個月。尹小跳說這我不明白,你不是因為有病才有了病假條嗎,怎麼是因為有了醫生才有了病似條?章嫵說因為不一定所有的病人都能被准許休息。總之唐醫生是重要的,是我們應該答謝的人。

於是就答謝。是個星期大,章嫵破例起得很早,她讓尹小跳打下手,她在廚房差個多忙了一個上午。她已許久不做家務,對廚房的一切都很生疏,對鹽、糖、醬油、味覺更欠準確。她骨子裡是畏懼廚房的,就像她畏懼葦河農場一樣。但是,只有當她在廚房裡轉悠的時候,只有這時她才想起葦河農場的那麼一丁點兒好處:在葦河農場是不用做飯的,他們吃食堂。她做了幾個似是而非的菜,不斷向尹小跳請教著調料們都放在哪裡。辣醬油啦小茵香啦,她已完全忘記了它們的去處。最後她打算做一道甜品:烤小雪球。她跟尹小跳商量,尹小跳說,那是爸的菜,爸不在誰也不會做。

章嫵說怎麼不會做,原料不就是鮮牛、雞蛋和白糖嗎。尹小跳說還有香蘭素和檸檬酸呢,沒有檸檬酸那牛只能是體,它不會變成小雪球。章嫵驚愕地看著尹小跳說,你怎麼知道?尹小跳說我看爸做過。章嫵說把檸檬酸找出來我要做烤小雪球。尹小跳說沒有檸檬酸。章嫵信了尹小跳的話,雖然她隱約覺得尹小跳對烤小雪球頗有些要壟斷的意思。

後來烤小雪球換成了拔絲蘋果,尹小跳打心眼兒裡看不上這道萊。她從來就看不上任何一種“拔絲”她覺得眾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那些拉著亂七八糟的糖絲的團團塊塊放進同一碗涼水蘸來蘸去,吃進嘴時還都帶著同一種表情同一種驚喜,實在是既不衛生又不文明。冉說不就是蘋果外面包上點兒糖嗎有什麼可驚喜的有什麼值得驚喜的呢。況且章嫵做拔絲蘋果,由於炒糖的火候總足掌握不好,所以任你左拔右拔,那盤中的蘋果本就拔不出一縷糖絲,它們只是一坨兒一塊兒地粘連在一起,吃時專門粘才和上牙膛。尹小跳就不斷用舌頭上牙膛,有時還要把手指伸進嘴去一陣東挖西挖。不過,這總還算是一道甜品,章嫵烹任的起點原本就不高,誰讓尹小跳又告訴她沒有檸檬酸呢。

飯菜齊備,章嫵開始換衣服。所謂換衣服也就是把她有數兒的幾件衣服穿來穿去,那些衣服的樣式都差不多,顏也是灰、綠、藍一類。但章嫵的面很好,可說是容光煥發。她不斷地照著鏡子,又低下頭來讓尹小跳聞她的頭髮:你覺得我的頭髮有油煙味兒嗎,你再聞聞,也許我應該洗洗頭。

尹小跳聞著章嫵的頭髮,她聞見了一點兒油煙味兒,卻不忙著表態。她忽然問章嫵說,唐醫生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章嫵愣了一下直起來,頭髮遮住了半個臉,她說是…是個叔叔,你們應該叫叔叔的,怎麼啦?

不怎麼。尹小跳說。不知為什麼她不打算告訴章嫵她的頭髮有油煙味兒,她不想讓她的媽媽為了這次答謝再洗一遍頭。她覺得章嫵對這頓飯的準備太認真太專注太費時間了,她從來沒有見過章嫵對什麼事能如此認真,包括對她和尹小帆的事。而章嫵卻無視尹小跳的表態又洗了一遍頭髮,就彷彿她已經發現尹小跳沒說真話。她那烏亮的短髮配上新鮮的富有光澤的面龐,還有她那兩彎無可挑剔的柔細的黑眉,讓尹小跳覺得是那麼美。她從來也不把她的心思告訴章嫵,雖然她覺得她是那麼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