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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韓非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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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舊事重提且說韓非入秦,秦國大臣們震懾於其赫赫大名,又知嬴政對其賞識有加,於是紛紛著力結,以一識為幸。當斯時也,秦國獨尊天下,而韓國在戰國七雄中又最為弱小,應酬之際,秦國大臣們不免抱著大國心態,有意無意地輕慢韓非這個從韓國來的落魄公子。筵席之上,群臣輪番詰難韓非,羞辱之。然而,韓非之名,豈是得!口不少停,對群臣一一駁斥。到後來,筵席竟淪為韓非一人表演的舞臺,縱論古今之變,君臣法術,群臣則只能側耳而聽,莫可應對。

群臣本辱韓非,反自取辱,意不能平,為挽回秦國的體面,群臣又開始拿韓國的弱小來說事,以為秦國滅韓,只在反掌之間。韓非嗔目大怒,力陳存韓之利,言談之時,虎視左右,似擇人而噬。群臣知終不能以口舌折之,乃改容顏,生敬畏。

嬴政作為韓非的忠實讀者,自從讀過《孤憤》、《五蠹》兩篇之後,不由對韓非所著其餘諸篇夜思念。然而韓非乃是單車入秦,顯然未曾將著作帶在身邊。嬴政於是命李斯蒐羅。幸好,韓非的著作在韓國多有傳,很快,李斯便從韓相張讓以及韓非門人處,徵集得韓非著作三十餘篇,一一呈於嬴政。嬴政讀之,從心醉,到心驚,越發覺得韓非之才高見深,也越發覺得那場戰爭打得值。

通覽三十餘篇畢,嬴政喟然長嘆道“人如韓非者,天下不可無一,不可有二。”這是怎樣的慨!這又是怎樣的讚美!

居未久,嬴政再召韓非,示以其書,請以疑問。韓非見書大驚,他沒有將書帶來秦國,然而,嬴政終究還是得到了它們。韓非心中紛亂不堪,對於嬴政的疑問,也只是敷衍解答而已。其態度之消極,彷彿是在告訴嬴政:你可以得到我的人,但你絕對得不到我的心。

嬴政又問以韓國之事,韓非皆推作不知。嬴政連碰兩個軟釘子,也不氣惱,笑道“公子為韓宗室,義不能背故國,寡人也不便強求。公子來秦有,百官多有遊,於秦當有所知所,願公子有以教寡人。”韓非辭道“臣乃韓國使節,焉敢與預大國內事。”嬴政固請不止。

韓非心中戰。他的書大半已經落入嬴政手中,他對於嬴政的利用價值已經大大減小。如果他還想為韓國謀利的話,就必須放下身段,開始順應嬴政,陽奉而陰圖之。眼下,嬴政以秦國內政相問,這正給了他機會。關鍵是,他能抓住這樣的機會嗎?對他來說,他即將獻給嬴政的計策,必須看起來完全是為了秦國著想,而實際上卻又能起到削弱秦國的效果。要作到這點,難度不言而喻。然而,除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韓非計較已定,道“臣見識淺陋,雖有所言,只恐陛下不能用,反而罪臣也。”嬴政笑道“公子但言無妨。”韓非道“臣於秦知之甚淺。然以臣之見,有一人不可不殺。”嬴政道“何人?”韓非頓了一下,道“臣請殺鄭國!”嬴政聞言大意外。鄭國?他可是你們韓國派來的間諜,疲秦之計嘛。就算你說要殺他,我也知道你們曾經是一夥的。雖然如此,嬴政還是耐心問道“為何要殺鄭國?”韓非道“鄭國為間於秦,依律當誅,何須多問。”嬴政笑道“公子有所不知。不殺鄭國,使其戴罪立功,乃是寡人的意思。”韓非面不改,冷聲道“人若有罪,則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敗也。法敗則國亂,望大王三思。”嬴政道“誅殺鄭國,不過一時之快,然有何益哉!寡人赦之,使續修關中水渠,為秦萬世之利。非亂法令,以便從事而已。”韓非叫道:“陛下大謬也。”嬴政臉一變,從未有人膽敢這樣對他當面指斥!韓非不待嬴政發作,已接著說道“陛下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臣所謂殺鄭國者,大便之便也。管仲有言,凡赦者,小利而大害,是以聖君不赦。陛下赦鄭國,乃舍常法而從私意,於是秦人皆知,法有兩適,而陛下私意為大。陛下私意行,則臣下皆自雕琢揣摩,以阿陛下之意,舍法而不顧也。於是法不能立,而治國之道廢。”嬴政道“寡人赦免鄭國,一言既出,斷無收回之理。出爾反爾,何以取信臣民?公子之議,恕寡人不能聽。”韓非憤慨言道“秦自商鞅以來,所以六世有勝於天下,法一而固也。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誅。臣書中有言:主多能而不以法度為事者,可亡也。陛下其思之。”韓非態度之烈,讓嬴政頗為驚訝。他注視著韓非因動而紅的臉龐,不免想到,眼前這人,我能讀他的書,但願也能讀他的心。鄭國的水渠尚未修完,無論如何也殺不得。韓非如此堅持要殺鄭國,究竟是為了取信於我,還是意在讓關中水渠半途而廢,弱我大秦呢?

“誠有功,雖疏賤必賞;誠有過,雖近愛必誅。”的確是韓非在他書中一再強調的思想。可是,韓非的動機,真的只是堅守自己的學術立場這麼簡單嗎?

第二節真情一時之間,殿內氣氛甚是緊張,內侍們皆有畏懼之,暗暗為韓非憂心。好你個韓非,虧你還是韓國公子,和我們的秦王說話,也不注意一下自己的態度!

反觀韓非,卻連一點示弱和退讓的意思也沒有,他似乎覺得自己比嬴政更有資格生氣。再觀嬴政,他並沒有生氣,或者說,至少從表面上看,他對韓非的態度並不以為忤。對於鄭國一事,嬴政知道一時半會也打發不了韓非,決定用一個“拖”字訣,不再糾纏,於是笑道“公子之言,容寡人細思之。秦政上下,當有比誅殺鄭國更急迫之事務,願公子言之。”韓非道“陛下不能用臣之言,臣多言又有何益?”嬴政再請。韓非乃道“治國必先治吏。臣來咸陽,遊百官,所見所聞,竊為陛下危之。”嬴政面容一肅,道“公子何出此言?”韓非道“當今秦國,宗室之臣太輕,異姓之臣太重,安得不危?”嬴政道“昌平君、昌文君皆位居相國,宗室何輕之有?”韓非冷笑道“昌平君、昌文君雖為相國,空有其名,卻無其實。任益隆者負益重,位益高者責益深。陛下使昌平君、昌文君虛荷國寵,卻不稱其任,此非重宗室,實為辱宗室也。今秦之內事聽於李斯,外事聽於姚賈,軍事聽於尉繚,將則有桓齮、蒙武、王翦等,皆異姓之臣,而陛下孤立於上。宗室於陛下有骨之親,陛下棄而不用,寵幸異姓,專以權,任以勢,臣竊惑焉!”說至此處,韓非忽怒形於。他多年的積怨,在這一刻如火山爆發。他本為韓國宗室,卻一直被韓國的異姓大臣壓制,不能見用。無盡的等待,枯萎了他大好的年華,而憤怒和委屈,則長久地積壓在他心底。他何嘗願意寫《韓非子》一書!特窮愁而自遣也。當他說到秦國宗室所受的“不公正待遇”時,實際上卻不知不覺地寄託進了自己的情。韓非起身,又慷慨言道“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人臣太貴,必易其主。人臣之所以不弒其君者,黨與未具也。”韓非形近失控,不覺欺近嬴政之寶座,疾聲力辨,加以說話時有結巴,更顯其言辭迫切和神態烈。韓非再道“唯宗室之臣,與陛下同同祖,血脈相連,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沒同其禍,豈得離陛下哉!是以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今陛下疏宗室而親異姓,亡在不遠也。”韓非咄咄相的氣勢,連嬴政也不免為之沮喪。然而,嬴政很快便清醒過來,開始冷靜考慮韓非所提的建議。韓非畢竟不是本國人,對秦國這幾年的政治鬥爭並不能盡知內情。

近幾年來,秦國先後度過了成蟜、嫪毐、呂不韋這三場政壇危機,其官僚集團已經歷過三次洗牌,到了現在,嬴政終於打造出了忠屬於自己的官吏隊伍,君臣和諧,目標一致——翦滅六國,統一天下。對於秦國政壇目前的格局,嬴政並無不滿。美國有句諺語:如果沒壞就不要去修(ifitain’tbro,don’tfixit)。如果真如韓非所言,重用宗室,削弱異姓,則意味著全面的人事調整,其效果無異於一場地震。況且,從成蟜謀反一事也可以看出,宗室並非如韓非所說的那般可以完全信任。而異姓中的人才,也遠非宗室可比。

總之,韓非所言,要麼是存心想攪亂秦國局勢,要麼是他以己度人,站在宗室的立場,提出了一個對秦國並不實用的主張,因而不足採納。嬴政於是道“幸受教。公子且退,容寡人思之。”韓非告退。他並沒有低估嬴政,他也知道,像這樣重大的計策,不可能一說便成。但是至少,他已經在嬴政的心中播下了猜疑和不安的種子,總有一天,它們會發芽開花。

第三節李斯圓場且說韓非離去之後,嬴政回味著方才兩人的對談,越想越不是滋味。本來,他是把韓非當菩薩一般請來的,滿心指望他傳法濟世,誰知韓非這個外來的和尚,卻只顧著胡亂唸經。胡亂唸經不說,態度還如此蠻橫,和他說起話來,如同長輩訓斥小輩,又有如先生喝弟子,渾不將他秦王的尊貴放在眼裡。

嬴政心中抑鬱,於是下令傳李斯。李斯應詔入宮,見嬴政面不悅,乃問其故。嬴政狠狠說道“好一個韓非,他竟把寡人當成韓王安了。”嬴政將方才的情形敘說一遍,又道“昔有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洩冶、楚申胥、伍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強諫以勝其君。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韓非,此六人之屬也。如此臣者,縱先古聖王,亦不能忍之。”李斯正醞釀著該如何接話,嬴政卻又厲聲問道“你可知道,最適合他韓非的位子是什麼?”李斯心中一咯噔。他的第一反應是,嬴政所指的莫非是廷尉的位子?韓非素以法術聞名,授以廷尉之位,的確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可是,如果韓非做了廷尉,佔了他李斯的位子,那他李斯又該往何處安置呢?李斯轉念再一想,不暗笑自己太過。看嬴政現在的臉,分明正在生著韓非的氣,這一問的答案,想來絕對不會是什麼好話。

嬴政不待李斯回答,已是冷哼一聲,拍了拍自己的寶座,道“最適合韓非的,是這個位子!”嬴政一言即出,李斯陡然覺出一陣殺氣。從韓非的書中,已經很容易讓人到他有意無意地時常以王者自居,再考慮到剛才他向嬴政進言時的壓迫和攻擊,幾乎是在代嬴政拿主意,嬴政說出這樣的話來,雖然過,卻也在情理之中。在嬴政看來,韓非並非一個可以做人臣的人。而如果嬴政對韓非一直抱著這樣的觀,那韓非可就難逃命之憂了。

對君王來說,不足為人臣者,只能有一種解決之道——殺無赦。

李斯小心說道“大王還請息怒。臣與韓非當年同受業於荀子門下,素知其為人。韓非招怒於大王,乃一時失狀,然究其內心,實無不臣之想。”嬴政意稍解,道“寡人先讀其書,後聞其論,彷彿非同一人也。韓非獻此二策,意在何為?”嬴政此問,讓李斯陷入尷尬之中。韓非啊韓非,嘴長在你身上,你自然可以想怎樣說便怎樣說。然而,你獻的這兩個計策,分明都是在和我對著幹,而且事先連招呼也沒打一個,可謂是突然發難。

想當年,鄭國一案,在秦國鬧得沸沸揚揚,所謂“世人皆殺,吾意獨憐才”是我李斯逆而動,費盡心機,乃至賭上了自己的政治生命,百般營救,這才讓嬴政回心轉意,赦免鄭國不死。而你韓非一來,就想拿鄭國開刀,不是要割鄭國的盲腸,而是要取鄭國的命!一旦這案被你翻了過來,那我李斯還有何威信可言?

至於你韓非的第二個計策,主張重用宗室,削弱異姓,用心不可謂不冷峻刻毒。如果成真,那就不單單是我李斯個人利益受損的問題了。你這是對我的《諫逐客書》的反動,是企圖否定秦國數百年來的立國之道,是想要嬴政開歷史的倒車!

韓非獻策的動機,李斯自然也能猜出十之八九。他了解韓非,韓非是一個永遠分得清輕重緩急的人,雅言之,可以說是“吾道一以貫之”通俗地講,就是認準之事,必一筋到底。韓非之所以獻上這兩條笨拙的計策,絕不是因為老糊塗了,其目的還是不外乎削弱秦國,為韓國的生存作悲壯的努力。

如果李斯想對韓非落井下石的話,此刻無疑是一個最佳時機。然而,李斯並無意置韓非於死地。他之所以蒐集韓非的著作,並蓄意讓嬴政看到,正是希望能和韓非一道事秦,統一天下,共襄偉業。因此,儘管韓非今天的所作所為讓他憤怒不已,李斯還是以為,韓非有資格得到第二次機會。不為別的,只因為:這世上只有一個韓非。

李斯於是道“大王有用韓非之心,是以韓非一策不合,故爾動怒。而微臣以為,韓非其人,固然當用,然又不可急用。”嬴政道“廷尉的意思是…”李斯道“韓非為韓公子,人雖在秦,心不能忘故國。有韓一,韓非終不忍背韓事秦。臣以為,必待滅韓之後,韓非斷了故國之思,這才能為大王所用。”嬴政沉未決,李斯再道“大王能容尉繚,自當也能容韓非。”李斯的意思,嬴政自然是明白的。把韓非像尉繚那樣供著,就算韓非出工不出活,對秦國也是意味著莫大的利益。嬴政心結既解,於是大笑道“寡人盛怒之下,不暇慮。還是廷尉老成持重,謀事深遠。”第四節肥累大捷且說韓非自入咸陽以來,名為韓使,實為秦囚。季節變換,月消磨,就這樣到了嬴政十四年。

這一年,秦趙再度大戰。和去年一樣,秦國仍是主動進攻的一方。十萬秦軍,由大將桓齮率領,從上黨出發,越過太行山,避開趙國防備嚴密的正面戰場,奇襲作為邯鄲東面門戶的赤麗、宜安二城。

消息傳到邯鄲,趙王遷大恐,急命李牧出師相救。

李牧督帥五萬邊兵,行至漳水之畔的肥累城,便下令三軍駐紮休整。趙王遷數度下詔催促,屬下將士也是苦苦相諫,請求李牧繼續前行,以救援赤麗、宜安。李牧不動如山,道“秦師數百里突襲,其鋒正銳,赤麗、宜安兩城旦夕必下,不是說救便能救得的。秦師既下兩城,必乘勝來取邯鄲,取邯鄲則必經肥累,經肥累則必先涉漳水。為今之計,惟有據守地利、蓄養銳。待秦師渡漳水之時,我軍以逸待勞,中間擊之,必可大勝。秦師潰逃,我軍從後掩殺,二城自可失而復得也。”眾皆歎服。

赤麗、宜安二城之所以能夠頑強堅守,只因心中存著指望,以為救兵很快就將來臨。等到聽聞李牧在肥累停下,並不來救,於是鬥志全喪,先後投降。桓齮攻克兩城,志得意滿,又見李牧不來相救,只是困守肥累,畏縮不前,成縱情聲,以為李牧心怯,不免起了輕敵之心,於是乘戰勝之威,揮師進發肥累,力求畢斯功於一役。正渡漳水之時,李牧伏兵四出,萬箭齊發,火光沖天,秦軍陣腳大亂,踐踏而死者不知其數。

秦軍敗亡,李牧一路追擊,趁勢收復赤麗、宜安兩城,不在話下。桓齮退回上黨,清點士卒,已是折殺過半。嬴政聞聽軍敗,大怒,廢桓齮為庶人。

李牧凱旋而歸,邯鄲傾城而出,郊外相。在忍受了秦國多年的欺凌之後,趙國上下已是士氣低落,鬥志渙散。正因為此,李牧的這一場勝利便顯得格外珍貴,格外及時。趙王遷親執李牧之手,道:“將軍真乃趙之白起也!”於是效仿當年秦昭王封賞白起,封李牧為武安君,食邑萬戶。

李牧將士所經之處,無不歡聲震天,動的百姓們跪在道路兩旁,淚滿面。為了這樣一場勝利,趙國等待了太長太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