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骷髏—&mdas
如果出现文字缺失,格式混乱请取消转码/退出阅读模式
海量小说,在【就要看書網】
勝兵勝軍站在李華家的窗下,呆呆地看着李華,背後冒着涼氣。看着看着,他們不自覺地往前走幾步,想看清楚。李華似乎很高興,走着走着還跳那麼一兩下,為了躲過大的土塊或者躍過水溝,但主要還是因為心情愉快。他甚至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然後半轉身,朝這邊的池塘扔過來。不過,土塊沒有落進水裏,勝兵勝軍沒有聽到落水的聲音,沒有看見土塊落水。勝軍勝兵背對着鬧哄哄地人羣,安靜地看着李華在那裏走,眼看李華就要走遠了。勝軍勝兵兩個互相看看,意思是要不要趕過去,但是他們都不敢,又都不甘心。
後來,勝軍説,不去了,那是李華的魂。
勝兵同意。他們繼續看着李華往斜對面的梅府山走去,直到看不見了,他們兩個才回家。路上,勝軍突然對勝兵説:剛才我看見李華跌倒了然後就沒有了。
第二天,當同學、夥伴説起李華自殺的事,勝軍勝兵就反駁説,李華沒有死,他到梅府山去了,我們看見的。而實際上,勝軍他們是看到李華跌倒之後就消失的,他沒有看到李華走上梅府山。
而大人們説起此事時,他們兩個就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什麼都不説,只是睜大眼睛看着大人説話。大人説完的時候,他們就要掉到桌子下面,鑽到漆黑的地裏了。
李華被偷偷土葬了。這不是因為自殺者沒有資格被火化進公墓,而是李華一貫愚昧懦弱的家人又開始了新的愚昧,他們認為,只要不火化,不搞個吹吹打打的喪事,就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李華死了。沒有更多的人知道李華死,也就不會人人都知道李華是自殺死的。偷偷把李華埋了,似乎能掩蓋住李華的死因。李華父母甚至認為:可能還有人認為李華還活着,繼續在家裏忙活着,或者在哪裏做工,就要戀愛結婚了。因為從來沒有聽説李華死了,更沒有聽説喪事啊。
李華的墳就在村子後面的山上,在一棵大松樹下面。村子的先人們也都埋在山上,他們埋的地方比較集中,而李華的墓孤零零地在幾十米之外不起眼的地方,沒有墓碑,墳頭有一個飯碗樣的小土包,明白無誤地告訴人這是一座墳。夏天茅草茂盛的時候,看不見墳,只看見墳頭在草叢中;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時,墳頭似乎也在原地晃悠,似乎它也在吹着口哨。
我十歲那年,家裏造了兩層的樓房。一天,我趁父母不在家,帶勝兵勝軍到家裏玩,我們站在二樓朝北的窗口朝外面看着,發呆。景不錯,於是他們開始
煙。突然勝軍説:你看看,李華的墳就在那邊。説着,他指了指山上。但是在哪裏呢,我只看見彼此相鄰的樹頂在風中緩慢地左搖右擺,似乎樹本來是不分開的,長在一起的,只是到了下面就分開了,像兄弟們長大了就要分開過
子一樣。我説我沒看見。
勝兵説,你都去過的,還説沒看見。
去過歸去過,在這裏我看不見。
那你再仔細看看!勝軍説。
我看了好久,還是不認為自己看見了李華的墳。大概是因為我記不住樹的長相,所以就不知道哪棵樹的下面有李華的墳。而勝軍他們能記得一棵棵的樹,一看到樹冠,就知道下面都有些什麼。
勝兵突然問勝軍:你那個説你看到李華跌倒了就沒有了,你真的看到了?
勝軍説:真的!
那李華可能不是自殺的,可能是酒喝多了想出去走走,結果不小心掉進了池塘。
我問他們:李華會不會游泳?
會,遊得才好呢。所以他不是自殺的,自殺喝農藥還差不多,怎麼會到池塘裏自殺。就是酒喝多了,掉進去什麼都不知道了。
勝軍也99csw同意這個觀點,他還舉例説:酒喝多了想死太容易,陳塘的朱老頭子就是酒喝多了去餵豬,結果把頭埋進了豬食裏,那麼一點水,就把他悶死了。
李華是不小心淹死的,不是自殺。勝兵總結似地説,而這個看法其實在村子裏一直都有猜測和確信。不過即使這樣,李華的死,和他的結婚還是有直接關係,他的家人還是逃不了關係。因此這個説法沒有多少安
的作用。
那年夏天的一箇中午,家裏人正在睡覺的時候,我聽到了勝軍學的雞叫聲,就偷偷從院子後門出來,跑到他們家,他們正在準備着什麼,兩把鐵鍬被拖出來。他們告訴我,李華墳邊的那棵大樹倒了,我們去挖墳,去看看李華,然後再把它還原。
他們準備好膠鞋,拖着鐵鍬就往山上去。我跟在後面,不顧鞋子會被爛泥髒。我問他們,遇到鬼怎麼辦?
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鬼!
那晚上呢,要是把鬼放出來,他躲起來,晚上再來找我們,我們怎麼辦?
李華以前跟我們最好,你也跟我們最好,就算他出來找人也不會找我們三個。
於是我們朝山上走去,一路上擔心着伸進路面的帶刺的草,還要擔心蛇。快到墳前,我害怕了,不敢往前走,他們就更明白地告訴我,不要怕,沒有鬼,本沒有鬼。
那你們看什麼?
我們想看看李華的骨頭。
骨頭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就想看看李華,你想不想?
我説;想。
他們開始挖,我蹲在那倒掉的松樹的主幹上,離墳大概有十米遠,給他們放哨。開始的時候要挖開表面的草,草很茂盛,莖頑強,他們挖得很費力,隨後就不費力了,剛剛下過大暴雨,土非常軟,一鍬下去能挖走很多土,勝軍勝兵挖得很起勁,好像互相在比賽,你一下我一下,勝兵還故意剷起一塊土朝我這邊揚過來,我嘿嘿地笑了起來。漸漸地我也來了興趣,問他們挖到骨頭沒有,我還説;誰先挖到骨頭,誰就最厲害。
當我站在樹幹上朝四周觀望時,他們小聲而急促地喊我,快來快來!看到骨頭了。
我跑過去,離着兩三米遠,一雪白的骨頭猛地戳進我眼簾,我一個急剎車,再不敢往前走了,不是怕鬼,是害怕。他們兩個也不敢把骨頭全部挖出來,只挖了個大概,就站在那裏不動了,還微微後退了一點。
這是大腿。勝兵指着最外面的那骨頭説,我們都同意,確實很長。後來在生理衞生課上,我知道了人的小腿骨比大腿骨要長得多,也
很多。
我們三個站成犄角之勢,呆呆地看着,他們兩個看得多一點,我看的少,只看見那被看了好久的長骨頭。後來,他們説,好了,我們還原吧。
於是我又退回原來的地方,蹲着,他們繼續忙。他們忙的時候我開始後悔了,一是後悔看得少,二是後悔沒有拿一塊小點的骨頭比如指骨帶回去——這是一個突然其來的念頭。我幾次站起來,想對勝兵勝軍説這個事,但是都忍住了,他們都不想拿一塊李華的骨頭帶回去做紀念,我怎麼好拿,我又沒見過李華。
下山時,我還是在想着剛才沒做的事,假如我拿一塊骨頭帶回去,然後好掛在身上,那該多好啊。而且,假如我一輩子都掛着,在死後它就會和我埋在一起。當更小的小孩來看我的骷髏時,他們可能會發現我多一塊骨頭,這一定讓他們很高興,他們還會四處打聽李黎身上這塊多出來的骨頭是從哪來的。
下山比上山困難,我的腳下一直在打滑,身體忽左忽右,好幾次幾乎倒下去、滑出去。勝兵説:李華!李華來了,在我們後面!他是想嚇唬我,這沒有效果,要知道,我從下山起到那天晚上睡着,一直都心無旁騖地想着骨頭的事,想着怎麼給自己的骷髏增,讓它如何與眾不同。
煙是一個辦法,把親人的骨頭隨身攜帶也是辦法。但是似乎就這麼多了。
現在,我已經成年,見過更多的死人,也看到更多的親戚鄉親死掉,他們都被火花了,他們不再以固體的形式繼續活着,因此我還是沒找出更好的辦法完善自己的骷髏。在這個雜亂的、永遠不會乾淨純粹起來的城市裏,我進入過別人的靈魂,進入過別人體,很多的進入相當疼痛,猶如赤
的骨頭在互相摩擦,但是這依然和骨頭沒有關係,和自己的、她們的骷髏沒有關係。
還好,如你所知,現在是火化,不可能土葬。因此,骷髏只是往事,我等沒有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