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看書網
主页 推荐 分类 短篇 小説 阅读记录

種玉記上闕

如果出现文字缺失,格式混乱请取消转码/退出阅读模式

“——你這是在報復她嗎?”牧師痛苦地搖着頭問。

“不,我想幫她保住這個孩子,後她在天有靈,也會我的。”遲非常平靜地説。

鍾潛輕輕抓住淙淙的手,搖了搖她的身體,問:“淙淙,你同意我們這樣做嗎?你希望我們這樣做嗎?”淙淙面含微笑,閉着眼睛,不作回答。她的呼很重,肚子一起一伏非常明顯——在離去之前終是有不捨,人人都看得出她對人間的眷顧。她舒緩的表情表明,她也想要留下這個孩子。

“醫生,請動手吧。不然就來不及了。”遲堅決地説。

醫生錯愕地看着眾人,希望從他們中間得到一些意見。但是沒有人回應。

“醫生,動手吧!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試一試。”鍾潛説。

所有的人似乎都默許了,但仍沒有人回應。雖然淙淙就要死了,但要剖開她的肚子、提前結束她的生命,仍是令人覺得殘忍。

“我從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我也許…我也許做不好。”醫生説。

“我們都可以幫你,再不開始,恐怕來不及了。”鍾潛説。

醫生顫巍巍地將刀子貼近淙淙的皮膚。玉一樣剔透的肌膚,光滑而充滿彈,甚至看不出有一道妊娠紋。在隆起的小山坡上,圓圓的肚臍猶如一隻沸騰的火山口,低聲召喚掩藏在深處的小火焰。

醫生又猶豫了片刻,對淙淙説:“會很疼…請忍着。”淙淙仍舊含笑閉着眼睛,一動不動,彷彿睡着了。眾人都屏住呼。但不忍再看,將頭別了過去。只有遲仍坐在牀邊,雙手按在淙淙的肚子上,知着胎兒的呼

再見。當醫生將刀子按入她温軟的身體時,每個人都在心裏説。

彌留中的女人哀叫了一聲,鮮血憤怒地湧出來,濺在遲的臉上。麻木的眼仁也濺上了滾燙的血,火辣辣的。醫生雖已做好準備,但忽然看到鮮血濺出這樣高,還是嚇了一跳,握着刀柄的手劇烈顫抖,怎麼也無法繼續下去。

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只看到女人的肚子,像一口盛滿鮮血的甕,搖搖晃晃地擎在那裏,令人無比敬畏。

“不要停下來。孩子就在裏面了。”遲説。她那隻沾滿鮮血的手,已經探到血甕的深處。

醫生連連搖頭,手已經縮了回去,而刀子留在女人的皮膚上。遲知道他已經不能再繼續下去,不再勉強。她一隻手摸索着,找到了那把刀,握住;另一隻手一寸一寸地移動,尋找胎兒的心跳。

她按住刀背,用力壓下去。眼淚不斷地從眼睛裏湧出來。

淙淙發出細小的呻,不似先前那樣痛苦。

遲分開血,便觸摸到孩子柔軟的脊背。它像一隻快活的小魚,在温暖的羊水裏遊弋,絲毫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就在那個孩子被抱出淙淙的身體時,淙淙忽然用力抓住遲的手腕。如此劇烈的動作令眾人嚇了一跳,只有遲並沒有吃驚,彷彿早有預料。只聽淙淙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對她説:“既然你留下它,就要好好照顧它。”沿着螺旋狀的樓梯一直向下走去,這沉墮的王國卻並不是地獄。一直走,直到風聲滿耳朵,灰塵蒙上眼睛,荊棘纏住雙腳,記憶的主人才幽幽地現身。

海嘯到來的前夕,他有強烈的預。他在夢裏聽到汐起伏的聲音,惶惶地醒過來。他推開家門,循着小路走上山坡。

他看到紅鸛離開了低窪湖區的鳥巢,蝙蝠從巖裏飛出來。成羣的野兔和猴子也都向山上跑去。這麼多年來,他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景象。他記得祖父曾説起過幼年遇到的海嘯,似乎與眼前的場景相似。他知道海嘯要來了。

他要告訴人們,海嘯來了。於是他奔下山去。跑到山腳他又茫然起來。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告訴誰。他是個孤兒,也沒什麼朋友,只是幫當地的土著人打一些短工,輾轉各處,連固定的住所也沒有。然而他始終覺得不能自己逃命。他跑到土著人的部落裏,告訴他們,海嘯要來了,勸他們逃走。可是沒有人相信他的話,他不過是個無家可歸的華裔漢,或者是想趁亂偷東西也説不定。他們驅逐他,將他趕出部落。他不死心地站在村口對着他們大喊,讓他們去海邊看看,海比平時都要急促和洶湧。但沒有任何人響應他。他失落地向回走,驚異地發現有兩隻狗從部落裏悄悄溜出來,跟在他的身後。

他路過西班牙人駐紮的營地。他猶豫是否應當告訴這些西洋鬼子海嘯來了。他的家人是被他們殺死的。他們來到這裏之後,就沒有停止過對華人的屠殺。他圍着營地轉了幾圈,最後還是跑過去和站崗的士兵説,海嘯來了。士兵用輕蔑的目光看着他,他們認為這個華裔種族殘餘下來的可憐人大概是瘋了,也或者太孤單,才跑到營地來作亂。一個西班牙人拿起火槍,朝着他的右腿打去。他拖着傷腿慢慢離開,身後留下一條血徑。

他順着動物留下的紛亂腳印向山上走,走不動了開始爬。身後的兩隻狗一邊舐血跡,一邊跟着他往上走。他越來越慢,狗終於棄下他飛奔而去。

大水猶如猛獸般撲上來的時候,他緊緊地抱住一棵桫欏樹。等到水勢漸小,他知道自己終於險,聽着山下隱約傳來的哭喊聲,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他被從剖開的母體中拿出,分離。盲女百集,一時間竟不知道要如何安置他。牧師連忙接過他,用有力的雙臂將他舉起來。

他睜開眼睛,看到熾亮的火光,身體變得越來越温暖。然而在他身後,母親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一來一去,冷暖的遞,愛恨的傳承,只在頃刻之間。

在嬰孩被取出的瞬間,遲面前騰起一團耀眼的光。強盛的光線刺破了她那雙已經封閉和結痂的眼睛,抵達她的深處,使她再度到了亮。

這孩子很神奇。到,因為他的降臨,使她蒙受到了光,身體中注入了一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