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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一百零四歲的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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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剛睡醒,温妮就起牀了。整個屋子仍是靜悄悄的,但是温妮心裏明白,昨晚睡覺時,她已做了決定:今天不逃家。

“不管怎麼説,我能逃到哪裏去呢?”她問自己:“沒有一個地方是我真的想去的。”在她的潛意識裏,還隱藏着一個古老的恐懼,那就是,她怕一個人到外面去。

隻身到外頭打天下,説説倒容易的,等到真有那樣的機會,則又是另一番情況了。就她讀過的故事,似乎每個書中人物都是想都不想,而且一點也不擔心地,就離家出走了。但在現實生活裏,唉,現實世界就是個危險的地方——別人常這麼告訴她。此外,沒有大人的保護,她在外頭也很難生存。這也是她常聽別人説的。雖然他們沒有告訴她原因,但她只要動一下腦筋,就可以想象出那有多可怕了。

要承認自己害怕,還傷自尊心的,尤其當她想到昨天對蟾蜍講的大話,就更氣了。萬一蟾蜍今天又出現在鐵欄邊,怎麼辦?萬一它暗中嘲笑她是個膽小鬼,那又如何是好?

不管怎麼樣,至少她現在可以溜到小樹林裏去瞧瞧,看能不能找到昨晚那首小曲子的來處。雖然這算不得什麼有出息的事,但究竟也是一樁事。她從來不去想,若要改變自己的世界,需要多大的冒險。她安自己説:“等到了小樹林再做決定吧,説不定我真的就不回家了。”她不得不這樣想,只有這樣的信念才能讓她重獲信心,認為一切還是可能會改變。

又是一個沈悶的旱晨,屋外熱得教人透不過氣來,但小樹林裏卻滿涼快的,空氣也沒那麼幹。温妮在枝葉錯的林子裏,怯怯地走。可是不到兩分鐘,她便大聲喊道:“哇,好!”她到很驚訝,為什麼以前沒有想到要來這裏?

樹林裏到處都是斑駁的陽光。這裏的光跟外頭的不一樣。它們是綠的,也有琥珀,而且彷佛都有生命。它們一塊塊在鋪滿落葉的地上跳動,或在樹幹與樹幹間將自己拉成長長的一條。另外,樹底下有些她不認識的白和淡藍的小花,有漫地生長的藤蔓,有東一塊、西一塊柔軟、半爛了的小圓木,圓木上頭還長了些像綠絨般的青苔。

在小樹林裏,到處都看得見小動物,到處都聽得到她們的聲音,這些聲音聽起來真舒服。當她走過他們身邊時,甲蟲、小鳥、松鼠、螞蟻,…都很温順而專心地做着自己的事,一點也沒有被温妮嚇到。更讓她興奮的是,蟾蜍也在這裏。它坐在一小截矮矮的殘幹上,整體看起來像個蘑菇。要不是蟾蜍眨了一眼,她還不會發現殘幹上有隻蟾蜍呢。

“看到了吧?”她大聲地説:“我不是告訴過你,今天早上一起牀,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這裏來?”蟾蜍又眨了眨眼,而且還點點頭——也許它是在一隻蒼蠅;然而説時遲那時快,蟾蜍忽然又往旁邊一跳,消失在矮樹叢間。

“它一定是在這裏等我的。”温妮為自己真的來了小樹林而到高興。

温妮蹓躂了好一陣子。她什麼都看,什麼都聽,並且很為自己能把家裏那個緊張、修剪得很整齊的世界忘掉而到驕傲。她輕輕地哼起歌來,試圖記起昨天晚上聽到的那支小曲子。稍後,她忽然看到不遠處一塊較亮的空地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温妮馬上趴下來,心想:“會不會是靈?那我可得好好地瞧瞧它們!”雖然她的直覺叫她轉身就跑,但她卻很高興自己的好奇心打敗了本能的恐懼。她慢慢地向前爬,打算爬到能看得清楚的地方,看清靈的真面目後,再轉身溜掉。但是,當她爬到空地邊的一棵樹幹後偷望時,她不張大了嘴巴,而且再也沒有拔腿就跑的念頭了。

她的正前方有塊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聳立的大樹,由樹幹為中心,半徑三公尺內的地面,都是糾結的樹。樹底下有個接近成年的男孩,正懶懶地倚着樹幹坐着。他長得是那麼好看,温妮一下子就愛上他了。

這位帥男孩有一頭濃密的褐鬈髮,人瘦瘦的,皮膚曬得很黑。他穿了一件又松又舊的褲子和一件髒兮兮的襯衫,不過,他卻一臉自信,好像身上穿的是絲綢裁成的衣裳。他的褲子上還有兩條好看、卻一點也不實用的吊帶,這就是他的全副裝扮。他打着光腳,有隻腳的腳趾頭還夾了一小樹枝。他一邊用腳搖着小樹枝,一邊抬頭看着頭上的枝條。金陽光不斷地灑向他,有時落在他削瘦、黑褐的手上,有時落在他的頭髮或臉上,這都是枝葉在他頭上晃動的結果。

他漫不經心地摸摸耳朵,打打哈欠,伸伸懶。稍後,他動了下身子,把注意力轉向身旁的一堆小石子。温妮在一旁,屏氣凝神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子一塊塊移開,石堆下的土地濕濕的,並且閃閃發光。當男孩把最後一塊石子移開後,立刻噴出一股水來,水噴得不高,如噴泉般在空中畫個小彎弧,又落回地面。他彎下身就着小噴泉,無聲地喝着泉水。喝完他又直起身來,用襯衫的袖子揩嘴。就在他揩嘴時,眼睛剛好瞥向她的方向——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他們默默地互視了好一會兒,男孩揩嘴的手仍一動不動地停在嘴邊。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動。最後男孩把手放了下來,皺着眉頭對她説:“我看你還是出來吧。”温妮尷尬地站起來,同時對他的話到生氣。

“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她走到空地,抗議地説:“我本不知道這裏有人。”

“你在這裏幹嘛?”他嚴厲地問。

“這是我家的樹林,”温妮對他所問的話到驚訝:“只要我想來,什麼時候都可以來。雖然我以前從沒進來過,但我是可以進來的,隨時都可以。”

“哦,那麼你是丁家的人嘍?”男孩説,神比先前和緩了些。

“我叫温妮,”她説:“你是誰?”

“我叫塔克傑西,你好。”説完,他向温妮伸出一隻手。

温妮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近看他比遠看還好看。

“你住在這附近嗎?”她依依不捨地收回手,勉強找出話來問他:“我以前從沒見過你。你常常到這裏來嗎?這裏是不準別人隨便進來的,這是我們家的樹林。”但是她很快地補充説:“不過你來沒關係,我是説,我不會介意你來的。”男孩笑了笑:“不是,我不是這附近的人,也不時常到這裏來。我只是路過這裏。謝謝你,很高興你不介意我到遠裏來。”

“很好。”温妮有點答非所問。她往後退了幾步,在離他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正經八百地坐下。

“喂,你幾歲了?”她斜睇着他問。

傑西並沒有回答。有好一會工夫,彼此都保持沉默。最後是傑西先開口。

“你為什麼想知道?”

“我只是好奇。”温妮回答。

“好吧,我今年已經一百零四歲了。”他一臉嚴肅地告訴她。

“別鬧啦,我是説真的。”她堅持地問。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問的話,我就告訴你。我今年十七歲。”

“十七歲?”

“沒錯。”

“哦,”温妮絕望地説:“十七歲,好大喔。”

“你對年齡好像沒什麼概念。”他搖頭説。

温妮覺得他在取笑她,但她知道那是善意的嘲笑。

“你結婚了嗎?”她又問。

他大聲地笑了出來。

“還沒有,我還沒有結婚。你呢?”這下子換温妮大笑了。

“當然還沒,”她回答:“我才十歲。但不久我就十一歲了。”

“然後你就要結婚了?”他緊接着問。

温妮又笑了,她歪着頭,愛慕地看着他。然後她指着噴出的水,“那個水好喝嗎?”她問:“我好渴。”傑西的臉一下子變得好嚴肅。

“哦,那個,不——不行,不可以,”他很快地説:“你不能喝,水直接由地下噴出來,裏面一定有很多髒東西。”説完,他又把小石子一個個擺回噴水口。

“但你剛剛喝了。”温妮提醒他。

“哦,你看到了?”他焦慮地看着她。

“嗯,我,我什麼都喝。我是説,我已經喝習慣了。但是如果你喝的話,會對你不好。”

“為什麼不能喝?”温妮問。她站了起來,“不管怎麼説,那個水既然是在我家樹林裏,就是我家的,我要喝一點,我快渴死了。”説完,她便向他坐的地方走去,在小石堆旁跪下。

“相信我,温妮,”傑西説:“如果你喝了這個水,後果會很可怕。真的很可怕,我不能讓你喝。”

“哦,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喝,”温妮有點傷地説:“我現在是一分鐘比一分鐘渴,如果喝了這個水,對你沒什麼害處,那麼對我也不會有害處的。要是我爸爸在這裏的話,他一定會讓我喝的。”

“你該不會告訴他這口噴泉的事吧?”傑西説。他的臉雖然曬得很黑,卻仍能清楚地看到它泛白起來。他站起來,舉起一隻光腳丫,重重地踩在小石堆上,“我早就知道,這件事情遲早會讓人家發現的。現在該怎麼辦才好?”他的話才説完,一陣踩在枯葉上的細碎腳步聲,便從樹林間傳了來,接着,有人喊:“傑西?”

謝老天,”傑西的表情整個放鬆了下來。

“是媽和邁爾來了,他們會知道該怎麼辦。”果然,一個身軀龐大、讓人看了很舒服的中年婦人,牽着一匹肥胖的老馬,從樹林間走了過來。在她後面,還有一個長得和傑西一樣好看的年輕人。那是傑西的媽媽和哥哥。傑西的媽媽看到他們兩個,一個踩住小石堆,一個跪在石堆旁,就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倏地把手放到口,抓着別住披肩的舊別針,臉猛地變得好陰慘。

“唉,孩子們,”她説:“發生了,我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