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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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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上海,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访万士弘的朋友。此人姓吴,有五十多岁,一望而知是忠厚长者。洪钧立刻就打定了主意,不必耍什么花巧,只将万士弘的境况,据实相告好了。

“吴老板,”他等对方看完了信说:“你跟我那位万大哥是老朋友,我也不必多说;万大哥现在是在急难之中,要请你多帮忙。”

“言重、言重!”吴老板着手,显得有些着急、也有些为难“万大爷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大子?只怕我力量太薄,帮不上忙。”

“吴老板太客气了。”洪钧开始到困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这样泛泛地答说。

“决不是客气。我的力量,确是有限。”吴老板说“当初多亏万大爷帮我的忙,度过难关;现在万大爷的情形,跟我当年差不多。可是,他的难关,不是我能够帮他度得过的,只有尽自己的心。洪相公,请问你在上海有几天的耽搁?”洪钧觉得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妙,便收敛了笑容,清清楚楚地答道:“我是专程来替万大哥办事的,只要事情办成,耽搁多少天都可以。”

“噢!”吴老板沉了一会又问:“洪相公,住在哪里?”

“我住在宝源客栈。”于是吴老板亲自陪着洪钧回到宝源客栈,又要为他具小酌接风。俗语说的是:“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口软”洪钧伯杯酒之间,只能言,不能切切实实替万士弘办涉,因而点水不漏、绝无通融地谢绝。

吴老板似乎有些快快之意,只好告辞“洪相公”他说:“我尽力去想办法;一好,马上通知你。”

“什么时候?”吴老板愣了一愣,然后答道:“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最迟不会过后天中午。请洪相公随时等我的回音好了。”因为有这句话,洪钧便只好枯守在客栈中。他是怕吴老板随时会再来;如果自己不在,便恰好给了他一个拖延的借口。所以寸步不敢离开。

这是烦煞人的一件事!心挂苏州、烟台两地,而眼前“夷场”中的软红十丈,却又可望而不可即。加以吴老板的态度不可捉摸;而万士弘的难关又不知可能度过?叫人悬念的事是这样子多,以致于一颗心再无踏实的时候,越觉得五月底的天气懊热不堪。

如年地守到第二天午后,吴老板头大汗地奔了来;一进门便将紧握着的一个手巾包打开,里面是两张银票。

“洪相公,我尽力去办,只到一万三千银子。力量只有这么多,莫奈何!”洪钧既喜又惊且愧;原来以为吴老板言词暧昧,似乎看万士弘遭受打击,境况大不如前,起了异心。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

“我的情形,可以跟洪相公谈谈——”据吴老板说,当他的茶庄濒临倒闭时,亏得有万士弘所借的一干银子,方能撑住门面。使他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自己昂起头来去闯,没有过不得的关。因有这番信心,才能大胆地下手捕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是他偶然听到一个在洋行里的朋友谈起:“南北花旗开仗,棉花收成又不好,所以英国、印度都要到上海来采办花衣。”吴老板是松江人,对于“花行”的情况,相当悉。松江、大仓一府一州所属滨海出棉花的地方,每年在收割之前,便先抛售期货,名为“兜包”他心里在想,既然洋商要来收买,花价一定会大涨。而且,不必等洋商到,只要消息一传开来,行情立刻就会有大变化,所以要抢得快。

主意打定,随即动手,价卖掉茶庄存货,又调动一笔款子,总共凑成三千银子,以每包九两二钱的价钱买进三百二十多包花衣。果然,不到二十天功夫,花价扶摇直上,每包由十一二两涨到十七八两,而后市还要看好。

于是吴老板心里在想:花行本钱有限,先抛后补,无非经纪生意。上海的花价一涨,产地当然水涨船高,每包总要十四五两,花行两手空空,收现货,期货,每包要亏到五六两银子,损失太大,就非出花样不可了。

最方便也最习见的花样是掺水。每包净花六十多斤,掺上十来斤的水,立刻渗入花内,外表是不容易看得出来的。这一来,斤两凭空添了许多,成本便可减轻;但棉花就会变质,甚至发霉成为废物。

吴老板将心比心,自觉遇到这样窘迫难解的情形,恐亦不免出此下策。因而体谅花行,开诚布公地商量“兜包”的期货自愿加价,可是来的货物,必须地道。花行念他诚意相待,都能信守约定;而吴老板虽然加了进货的成本,但照市价结算下来,仍旧赚了万把银子。茶叶庄的房子本来是租来的,此时跟房东商量,买了下来,算是有了自己的基业。

“洪相公,”吴老板拿话题又拉回本行:“茶叶这行生意,也要靠‘洋庄’才会有大发展。今年二月里杭州克复,我定了一批茶叶,已经运到上海。本想等市价好了再卖,现在也说不得了,只好先杀价让给同行。另外,我拿房地的‘道契’抵押了五千银子,两下凑成一万三千。喏,都在这里!请你收了,转万大爷。实在是我力量有限,帮不上大忙。”听完他这长长的一篇叙述,洪钧的想极多,心思极;除了为万士弘称谢以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等吴老板辞去,他慢慢将心思静下来,前前后后,仔细思量,不由得又悔又恨,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张仲襄为万士弘设计的本意是,取得一张与吴老板合伙的契约,好作为一个倾家产之余,犹得苦守待时的退步。自己既未将话说清楚,在态度上又之过急,仿佛唯恐人家不认账似地。因而得吴老板非如此不足以表明心迹!

这一万三千银子,对万士弘并不见得有多大帮助;可是在吴老板这方面的影响之大,却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一批存货,本可待价而沽,由此开辟了“销洋庄”的路子,却以价抛售,形成双重损失;拿“道契”作押款,额外又添了债务。刚刚能够站稳的一桩事业,经此顿挫,说不定又沉了下去。

转念到此,洪钧异常不安,毫不考虑地赶到吴老板那里,重新谈判。

“我们都错了!”他说“当然,主要的是要怪我,话没有说清楚。万大哥信上所说的‘共患难,同甘苦’,不是指现在,是指将来。万一他在烟台立脚不住,那时候要跟老兄来同甘共苦,一起经营,重创一番事业。这笔款子,说实话,对他也无济于事;你老兄收了回去,另外换张合伙的合同给我,我就可以代了。”吴老板一面听他的话,一面发楞;好一会才清楚是怎么回事,然若失的说:“原来洪相公,你是来试试我的!”

“不敢,不敢!老兄,你误会了。”

“是,是!”忠厚的吴老板急忙道歉:“我失言了!洪相公,你不要见怪。”

“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洪钧将银票往前推一推:“请收了!”吴老板觉得有些委屈。地产押款,因为事急求人,利息特重;存货亦由于同样的道理,杀价售,一进一出要差好几百两银子。都只为洪钧的话说得不明不白,才遭此无谓的损失!却又看万士弘的份上,兼以初客气,什么话都不便说,真是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哑巴亏。

不过他的心地,厚道过人;转念想想,人家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尽力相争,而且也不知道他的打算。他自己利害相关,应该问问清楚,细细磋商才是。这样看来,倒是自己冒失,于人何尤?

这样一想,便觉心平气和,考虑了一下,从容答道:“既然如此,我悉遵台命。万大爷也不是跌倒了爬不起的人;这个生意的股份,我跟他‘南北开’好了!”洪钧懂这句商场的用语,所谓“南北开”即是一人一半。不过自己虽站在万士弘这边,也还须讲情理;看他这家茶叶庄,目前要值到两三万银子,相去悬殊,占一半股份,似乎太多了些。

于是他说:“吴老板,我很佩服你,真是以义为利。不过我那位万大哥,也是豪慷慨的人,如今不得已而提起一千银子的旧账,已经很不好意思。若说出过这一千银子,而今之下要占一半股份,虽是你老兄仁厚,出于自愿,外人不明内情,只道万大哥的心大狠!这个名声,不但他决不肯受,就是我也觉得不甘心。所以股份方面,请你重新估一估。”

“是,是!”吴老板连连点头:“既然这样说,就算三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