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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回承奧訣三關通竅要調靈鶴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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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些時候,元兒猛覺心裡一涼,才漸漸恢復了知覺,耳邊忽聞兩三個少女在身旁喂喂細語,聲如鶯簧,甚是好聽,鼻端時聞異香,煩渴全丟,睜眼一看,身子臥在一個長約丈許的軟褥之上。面前站定三個女子,最年輕的一個正是適才用火燒自己的少女,年長的兩個,看年紀俱十**歲之間,一個穿紫,一個穿黑,都生得亭亭玉立,容光照人,正含笑向著自己。

元兒猛憶前事,首先想起身佩雙劍,用手一摸,業已不知何時失去。這一來比要了自己的命還要厲害,不由急了一身冷汗。跳起身來脫口便問道:“我的劍呢?”那穿黑衣的女子說道:“你不要著急,劍終是你的,不過你適才為舍妹太陽真火烤傷,幸而我和秦家姊姊來早了一步,沒有致命,但是你人一暈倒,雙劍不能護身,手面皮膚燒焦了好些,不得不將你身上衣服脫去,以便醫治,因此將那雙劍暫時解下來,由我收過一旁,等你走時,自會還你。”元兒聞言,一摸手臉,並無傷痕,正疑那女子有些說謊,那紫衣女郎道:“師弟休要多疑,適才你委實被虞家二妹真火所傷。所幸這裡有長宮千年萬花涼,靈效非常,才得治癒。彼時你身上衣服已大半化成腐朽,須要脫光調敷,我等俱是女子,不便醫治,又恐怕後朱師伯怪罪,因為這禍既是虞家二妹所惹,只得從權,由她一入將師弟衣服脫光,周身敷滿仙,另取新衣與師弟更換,直到此時,火毒全消,才得緩醒過來,如若不信,師弟舊衣尚在林中,請看身上還是舊裝束麼?”元兒聞言,低頭一看,果然換了一身極華美的短衣,也不知它是用什麼東西織成,穿在身上,非常輕軟,這才有了幾分相信,因聽紫衣女子稱他師弟,又有後怕朱師伯怪罪之言,不心中一動,問道:“三位姊姊貴姓芳名、因何以同門之誼相稱?能見告麼?”紫衣女子道:“愚姊秦紫玲,與這裡長仙府虞家姊妹乃是世,只因為愚姊與舍妹寒萼幼遭孤,隱居在黃山紫玲谷內,輕易不肯出外,後來蒙東海玄真子師伯與追雲叟白師伯的指引,拜在峨眉山凝碧崖乾坤正氣妙一夫人門下,也只在大無內修煉,不奉師命,從不下山,所以一向極少往來,還是前年與眾男女同門奉了峨眉掌教真人之命,下山積修外功,在雲南碧雞坊與虞家大妹相遇,結為異姓之好。恰巧去年因事回山,又奉師命與後山家母傳渝,談起與虞家大妹訂之事,才知以前還有很深的世誼。前復返峨眉,得見朱師伯,說起新收弟於名喚裘元,仙甚厚,今早在山嶺路遇虞家大妹,強邀到此盤桓兩。剛剛到達,正值師弟被火圍困,因聽師弟之言,想朱師伯門下紀、陶諸位師兄也都見過幾次,新收弟子除師弟外更無別人,這才喚虞家二妹急速住手,她姊妹二人乃散仙之女,只因父母業已兵解飛昇,僅姊妹二人,長名舜華,幼名南綺,雖與師弟無同門之雅,也頗有許多淵源,總算是自家人,師弟所受火毒雖消,尚須調養一,我們還有許多話說,且請至仙府以內細談吧。”元兒早從陶鈞閒談中聞得秦氏姊妹名聲,立時疑念冰消,起身下拜。紫玲連忙還禮,元兒又朝虞氏姊妹行禮。舜華也忙著還禮,南綺卻躲過一旁,抿嘴笑道:“起初要肯跪我,何致有這場禍事?偏要前據後恭,卻累我…”說到這裡,臉上一紅,舜華又看了她一眼,便不往下再說。

元兒也沒聽清說些什麼,終是小孩心,仍記前隙,見她躲過,便也不再行禮,這時話已講明,元兒隨眾起身時節,才把四處景物看了看,見存身之處已非適才對敵之所,地方是一個廣約十畝的草坪,一面靠著崇山秀嶺,奇石雲飛,石隙裡掛著一條瀑布,細若珠簾,水煙溟檬,相去臥處不到兩丈,下臨溪,泉聲淙淙,如奏籤簧;碧紋漣漪,清波粼粼,溪中生著一種極似牡丹,大若盆碗的異花,黑綠黃紫,三相間,襯著翠莖朱葉,越覺豔麗無倫。又見左側一面,俱是碧悟蒼松,時有玄鶴白鹿往來翔集,蒼松拔地,綠蔭濃匝,清捐眉宇。另一面去路,卻是一望花城,燦若錦雲。再一回顧臥處,也非軟榻繡墩,乃是無量數葉細若秧,花細如豆的奇卉聚生而成,無怪乎躺在上面又香又軟。元兒置身這種麗景仙都,幾疑已在天上,非復人間。

元兒一面隨著三女往萬花叢裡穿行,一面不住東瞧西望。虞氏姊妹原本在前引導,南綺偶一回顧,見元兒呆看神氣,悄對舜華道:“這孩子在做了朱真人的弟子,卻這般的不開眼。要住在我家,還叫他快活瘋呢。”舜華聞言,忙叫:“噤聲。”元兒已然聽了個真,暗想:“先前自己原因這地方好,想和她朋友,後常來常往,如今果然打成了相識。長仙府中景緻必然更好,真能在此住上幾,倒是快事。”元兒正想之間,猛想起自己愛如命的兩口寶劍:“聽大的一個說,已然代我收好,等到別時還。看神氣,她們救我時節,並未回家,小的一個,寶劍、葫蘆俱在身旁,怎麼單單不見自己的兩口寶劍?”不又躊躇起來,見紫玲滿面笑容,只朝前走,又不好意思老間,以免顯出自己小氣,但怎麼想,也想不出二女當時不將寶劍還的用意。

再一想到虞甫綺的劍,曾為鑄雪劍所傷,但她卻並無賠償之言,這一想,立時心裡一驚,愁容滿面,只顧低著頭,滿腹憂疑,連那生平從來未見的奇景,都無心腸再作觀賞。

走有頓飯光景,忽見前面碧蔭參天,半山以下悉被雲封。方以為路徑已斷,不是飛越雲峰,便須轉過危崖,另尋幽徑,忽聽南綺在前嬌笑道:“到家了,快隨我們走進開眼吧。”說罷,徑往雲中鑽去,元兒方知雲中藏有門戶,自恃慧目,定睛往雲中一看,竟是一片白茫茫,看不見別的東西。方詫雲厚,猛覺眼前白光一亮,那麼多而厚的白雲忽然全都不見,當前兩面削壁之間現出一條夾谷,寬僅丈許,南綺站在谷口,左手拖著一個薄如輕絹的袋兒,右手招向眾人,笑請客人內。

元兒隨在紫玲肩後人谷一看,兩邊危壁直上青天,中通一線,時有輕雲飛過。苔痕繡合,紫石平鋪,前行半里,走到盡頭,微一轉折,便聽飛瀑怒鳴之聲,空谷迴音匯為繁響,溫馨細細,因風吹送。再仔細往前一看,立覺眼花繚亂,心曠神怡,喜極忘形,頓忘憂慮,不由得連聲誇起好來,後來元兒所到之處,景物的富麗清奇,又與適才一路所見迥不相同,一片十來裡方圓的平地,周圍俱是高崖峻壁,上面掛著許多大小瀑布,恍若數十百條玉龍當空飛舞而下。瀑布盡頭是一條三丈多寬的碧澗,猶如玉帶索回,恰好將那片平地圍住,平地當中,卻矗起一座比四崖較矮的奇峰,上面滿生著許多古木奇樹,隨著山形的高下,建了許多樓臺殿閣,玉檻瑤階,雕樑畫棟,隱現於蒼松翠柏之間,山下面盡是花田,萬花競放,各有畦睦。再加上花間蛺蝶大如車輪,彩羽翩躡,往來不息;珍禽翠羽,飛鳴穿翔於青樹繁蔭之下,便是蓬萊仙境,也不過如此。

眾人一路穿花拂蕊,行近澗邊,元兒才看出還有一道短橋橫越水面,離水不過尺許,又見鴛鴦對對,白羽雙雙,無數水禽自在泅泳,襯著橋上的朱欄曲檻,平空又添了幾許詩情畫意,元兒見了,不住連聲稱讚,南綺見他這樣,益發笑不可抑。舜華忍不住笑罵道:“二妹年紀也不小啦,還是這般淘氣,當著秦家大姊,只管鬧這些障眼法兒則甚?”說罷,將手一揮,所有壁間飛瀑、峽蝶。仙禽俱都化為烏有,紅橋下面只飄浮著數十片各大小**,哪有什麼白鵝、鴛鴦在水中游泳,鳴濤泉吼之聲也都沉寂,只靜靜蕩蕩一座仙山樓閣,矗立在四山花田中。南綺嬌嗔道:“大姊只是惹厭,呆子被火燒了一場,讓他開開心也好,幹你甚事,卻要你來掃人興致?”說罷,不俟答言,將身一縱,便從花田上面飛越而過,直往峰上跑去。

元兒方在發怔,舜華對紫玲道:“舍妹只因先父母鐘愛,太已驕縱慣了,平不肯下苦虔修,直到如今,劍法尚未練好,論年紀也不小了,卻專一好這些狡儈,幸是姊姊到此,裘道友又非外人,否則豈不令人見笑?”紫玲道:“靈心慧思,卻也虧她,如非身臨切近,看見橋下那些水禽,連我也幾乎被她瞞過。只說賢姊妹無事時從別處收羅來馴養的呢。”舜華道:“看舍妹今如此癲狂,道心已起微波。正如姊姊適才之言,恐她所說要口不應心了。”紫玲道:“情緣前定,無法擺脫,以掌教真人和凌、白二位前輩來比,一樣也是神仙眷屬。至多不過修為難些,再遲一世飛昇罷了。”元兒也不明她二人所說之言。心想:“出來已久,有秦紫玲在,紅兒縱不飛來,也不愁迴轉不了仙山。此處雖好,只可後來往,暫時不宜久停,到了仙府稍坐一坐,便即告辭,寶劍早到手一刻,也好放心。”且行且思,不覺隨著二女到了峰下。

舜華揖客上山,面先是一座白玉牌坊,上面刻著“長仙闕”四個硃紅篆字。過牌坊,便是一列隨著山勢屈折的玉石瞪道。緣瞪而上,行約數十級,忽聽頭上南綺曼聲喚道:“姊姊,我不願外人到我屋裡去。今且慢待秦家姊姊,先請在這翠微亭內用茶吧。”元兒抬頭一看,離頭三丈許,一塊危石凌虛飛出,上面蓋著一個八角亭子,白玉為欄,珊瑚為柱,魚鱗翠瓦,端的富而非凡,這片刻工夫,南綺已卸去紅裳,換了一身霧毅冰紈,立在亭內,倚欄相喚呢。

舜華聞言,答道:“這裡暫坐清談也好。”說罷,便領了紫玲、元兒上去。南綺將出來,同入亭內。那亭靠外一面,放著一張水晶長案,案上有兩個形式奇古的玉盤,早堆滿了許多不知名的各珍果,案前只放著兩個錦墩。亭外一角,放著一個紫泥火爐,上面架著一個茶鼎,古古香,非金非玉,茶煙嫋嫋,爐火正旺。

南綺請紫玲和元兒坐在兩個繡墩上,舜華倚欄相陪,自己卻只管忙進忙出,先從亭角晶櫥內取出四個白玉茶盞,用一紅盤託了,走向亭外火爐前面。玉手一指,茶鼎四股碧泉隨手溢起,分注盞內,約滿八分,便即止住,南綺託人亭內,分放在賓主面前,又去櫥內捧了一盤餅餌出來敬客,不住勸飲勸吃。

元兒見那茶綠陰陰的,盛在玉杯以內,清馨之氣撲鼻。知是仙茶,也不客氣,端起便喝,立覺齒頰騰芳,身心清快,那些果餌多不知名,其味之佳,自不必說,再舉目四望,居高臨下,仙景無邊,真不愧“長”二字。

元兒觀賞食飲了一陣,見紫玲老不說走,只管和舜華殷勤話舊,剩自己和南綺二人默默相對。這時相離更近,越覺她秀目波,冰肌映雪,巧笑輕顰,儀態萬方。又承她款待殷勤,意密情柔,不由前嫌冰釋,益發加了愛好之心,去不捨,不說去;又惦記著那兩口寶劍,尚無下落。

元兒呆坐了一會,忽然想起一個主意,紅著一張臉問南綺道:“適才小弟無知,誤傷仙姊寶劍。幸虧大仙姊與秦師姊趕來,仙姊手下留情,否則小弟早已被火化成灰燼了。”南綺聞言,微嗔道:“都是你那勞什子劍,把我母親給我留作終身備用的寶物無端殘缺了一柄。如非看在朱真人和秦家姊姊面上,我饒你才怪呢。”元兒故作驚訝道:“聽仙姊之言,莫非仙姊的劍也是雙的麼?”南綺道:“誰說不是、我那雙劍,一名朱虹,一名青吳。只因雄劍被侍兒夜香借了去助她男人往大湖斬蛟,久假不歸,才採了本山紫玉,另配劍匣,若非劍失了群,何致有此傷殘?適才秦家姊姊說,朱真人能將此劍重鑄還原,並且勝似原劍,異回山,你須代我跪求,不要忘了。”元兒連忙滿口應允,因探出她沒有要自己賠劍之意,不心上一寬,喜形於

旁坐舜華早聽出言中之意,悄對紫玲道:“那是人家心愛之物,朝夕要用,還是另留一件別的東西吧。”元兒只顧和南綺說話,並未留意聽真。南綺聞言,卻回頭惡狠狠瞪了舜華一眼,說道:“我不管你們,我自有我的主意。”舜華又對紫玲使了個眼

紫玲便對元兒道:“虞家二姊的青吳劍為師弟所傷,很不肯與師弟甘休。是我一力擔承,由師弟將青吳劍帶回青城,等朱師伯回山時節,轉求朱師伯化煉還原。又恐你幼不更事,過後大意,那時見朱師伯稍有不願,不敢力請,意將師弟雙劍留下一口為質。適才虞家大姊看出你愛惜那劍如同命,不願強人所難,和我商議,說師弟除那鑄雪、聚螢雙劍外,還有一粒寶珠,意暫時將那珠留此為質,不知師弟願否?”元兒聞言,倏一回顧,見南綺面帶微嗔,直朝紫玲搖首示意,不解何故,深怕南綺又想留自己的寶劍,吃了一驚,連忙應道:“小弟年幼無知,誤傷二仙姊的寶劍,罪該萬死,雙劍因奉師命,每早晚練習,不能離身,但求二位仙姊賞還,寶珠乃玩物,情願奉贈二仙姊,少贖前愈。”言還未了,南綺搶答道:“誰希罕你那寶珠?我只要還我的原物,要什麼東西為質,誰還怕你食言不成?”元兒見她玉容生霞,似含薄慍,好生過意不去,忙道:“仙姊寶劍尚要留用,暫時也無庸帶去。家師回山尚需時,屆時小弟如能自來,自不必說;否則由仙姊請人帶至青城,小弟甘受家師重責,也必將此事辦到。那珠雖非至寶,據師兄們說,也是千年怪真元煉成之寶,不但光能照夜,如經修煉成功,頗有用處。小弟留供仙姊清玩,不過略表寸心,還望笑納,心不盡。”一面說,便伸手往懷裡去取。

南綺見他誠惶誠恐神氣,不由笑道:“沒見你年紀輕輕,說話卻這般酸溜溜的,真是可笑,你全身衣履都是我們家姑爺的,所有東西都被大姊打劫了去,還摸個什麼?”元兒一摸懷中,果然無有,方要開言,南綺道:“呆東西,你的劍和珠子都在大姊法寶囊中呢,還不去向她討將回來?”舜華接口道:“裘道友外客新來,二妹說話不可如此頑皮。”說罷,一伸手從間法寶囊內取出雙劍和元兒在百丈坪斬妖后所得的那粒寶珠,遞將過來。元兒接過謝了,佩好雙劍,因為玉幾光滑,恐落地上,便親手將那粒寶珠朝對面南綺遞去。南綺紅著臉用手一推。元兒見南綺玉指纖纖,又白又,挨在手上,覺著柔膩涼滑,令人有說不出的一種快,不心中怦地一跳。二人只管推讓,側坐的舜華、紫玲只微笑看著南綺,也不說話,南綺一眼看到舜華神氣,臉上越紅,怒對元兒道:“你再執意送我,我要惱了。”元兒手剛一收,紫玲忙對元兒道:“寶珠我,二妹此時不好意思,由虞家大姊代存便了。”南綺聞言,噘著一張櫻桃小口道:“你們收你們的,與我有什麼相干?”舜花也不理她,竟從紫玲手上將珠接過,藏入法囊內。

元兒劍已到手,一塊石頭落地,想起出來業已多時,便即起身告辭。紫玲道:“我此時尚不能就送師弟回去,師弟坐騎未歸,何妨暫候?”元兒道:“小弟此次誤入仙山,只因受了仙鶴紅兒捉,兩位師兄均不知道。恐發覺之後,尋找焦急,意先歸,後得便,再行專誠來此,向二位師姊請教。聽陶師兄說,秦師姊彌塵幡能隨心所,頃刻千里,還望賜送回山,謝不盡。”紫玲道:“師伯門下,除陶師弟入門沒有多年,道行尚不算深處,像紀師兄已是深參玄門妙諦,初見師弟無端失蹤,難免驚詫,只一尋那鶴不見,定能算出**,晚歸無妨,這長仙府,雖是異派散仙所居,乃道家有名勝地,如無仙緣,休想到此,師弟來此不易。何不隨了虞家二妹將全景遊覽一番?那時我己與虞家大姊把話說完,仙禽如再不歸,定送師弟回山如何?”元兒聞言,見南綺一雙明眸正望著自己,頗有挽留之意,不心中一動,暗忖:“久聞秦紫玲乃峨眉門下數一數二的人物,難得在此相遇,又承她解危之德,不便違拗。”只得應了,南綺早已起立相候。

當下元兒由南綺在前引路,往峰後走去。轉過峰背一看,半峰上有一片不到百畝方圓的平地,靠峰建有一個大客廳,金庭玉柱,奇麗莊嚴,廳前一個大牡丹臺,繁花盛開,五繽紛,燦如錦繡。臺旁奇石大小森列,地下滿是碧茸茸的細草,彌望平蕪,比起前山萬花競豔,又是一番境界。走向草坪盡頭,隔著四圍群山平望出去,下面雲濤浩瀚,杏然無涯,極目所之,茫茫一白,心中奇怪:“地勢既是這般高峻,必然罡風凜冽,怎地到處都是微風細細,溫暖如?”元兒正要詢問,南綺已擇了一塊山石,邀他一同並肩坐下,說道:“你看這景緻好麼?”元兒笑道:“好極了,聞得峨眉山凝碧崖山景無邊,不知比起這裡如何?”南綺道:“這裡本是一個高峰,全經人力所成,雖比不上凝碧仙府經群仙多回佈置興修,生來的天福地,但也是先父母百年心血慘淡經營而成呢。”元兒道:“適才雲濤都在下面,窮小弟月力,不見邊際,山高必寒,怎的氣候這般溫和?難道這也是伯父母法力所致麼?”南綺笑道:“你曉得些什麼?凡是高山,必然奇冷,縱有法力,豈能長使天際罡風化為淑氣?只緣此山離地已然過了三萬七千九百五十一丈,高出天外,將與靈空天域接界,受不著寒雲罡釗的侵襲,所以四時氣候全是這等溫和。當初這山原是萬座雪山中的一個主峰,自地三千丈以上,不但終年寒冰積雪,雲霧封鎖,亙古無人敢上;便是尋常正各派異人過此,也以為是一個窮陰凝閉,萬年積雪荒寒之地,不加留意。只因為先父好奇,百餘年前同了先母因避仇敵侵害,打算尋一安全穩秘所在潛修正果,行經此山,見一白皚皚孤峰刺天,忽發奇想,窮其源,雖有一身道法,仍然受了許多辛苦,才得攀登絕頂,百年之間,不知費了許多心力,才有今這般光景,此地一瓦一柱,一花一草,無不是從各地仙山勝域取借移植而來,直到羽化方才停了添修。這裡沒有黑夜,星光半在足下,再待一會,便可看見,那你還要驚奇呢。”元兒聞言,才知此山之高,業已上出穹蒼,超越罡風以上。無怪乎來時由青城最高峰頂起身,那鶴還一個勁往上飛行,先時尚覺罡風勁凜,徹骨生寒,後來只顧擔驚害怕,並未覺冷,只說今天空風小,誰知升空已逾萬丈了。

正在驚喜尋思,南綺忽又正說道:“適才我連我修道燕息的地方都不讓你進去,連秦家姊姊一齊請在翠微亭上小坐,等你要走,我卻肯答應她們陪你遊玩全山,你可知道我的用意麼?”元兒自從遇見南綺,一直看她都是淺笑輕顰,天真爛漫。即是在敵對時候,縱然嬌聲叫罵,薄怒輕嗔,反而越顯嫵媚。似這樣秀目含威,冷若冰雪,正言厲的神氣,尚是初見,知她必有緣故,不惶恐答道:“小弟不知,想是仙姊因小弟凡骨俗體,恐汙仙山樓閣罷了。”甫綺道:“你如今道雖未成,如論稟賦,你比我姊妹且強多呢。實告你說吧,先父母飛昇時節,原是地仙。超劫飛昇之時,曾由靜中參悟,說我姊妹俱有塵緣未了。我們全家所習雖非左道旁門,也非玄門正宗,往好的一面說,或者能修到散仙地位,稍一不慎,便即墮落輪迴。

“因秦家姊姊的母親寶相夫人與先母有極深淵源,道行法力也高出好多,只是多年不通音訊,便留了一個錦囊,內有三封遺偈,外注月,命大姊到時前往黃山紫玲谷拜見,求她照應。誰知先父只算出一些我姊妹異因果,不曾算出寶相夫人業已遭劫多年。

大姊到了紫玲谷,先是谷頂有仙雲封鎖,不得入內。隨後聽一前輩道友說起,才知寶相夫人應劫之後,元神現在東海受風雷磨鍊,她兩個女兒紫玲、寒萼,已蒙玄真子接引,拜在峨眉門下。秦家姊妹得了正果,比起寶相夫人在世,以旁門法力相助還要強些。這原是可喜之事,無奈峨眉教規素嚴,仙府莊重,異派外人豈敢擅入,於是又候了多年,才與秦家姊妹在途中不期而遇,她說我姊妹行修潔,情願力任其難,後遇著良機,一定設法引進峨眉門下,我和大姊當然喜出望外。

“及至拆開第二封遺偈一看,大姊和我的塵緣競是三生註定,無法避免。氣極了,我和大姊說決計大家拿定心志,始終不渝,死也不能嫁人,過沒多,大姊便遇見了一個冤孽,與她強訂了終身之約,我正笑她心志不堅,不料今偏偏遇見你。也是我無端多事,如果打頭不理睬你,等你坐騎飛回,由你自去,哪有這種禍事?偏生我因此山冰雪圍繞,高出天外,向無人跡,你又是騎鶴飛來,一時好強,想試試你的深淺,原無惡意,打一場解個悶兒。及至寶劍被你一傷,方始動了真氣,後越打越輸,不得已,才用真火燒你。

“正當這時,大姊與秦家姊姊忽然來到,先只拿話嚇我,說你是矮叟朱真人的第一心愛門徒,如有差池,我姊妹二人便要被他飛劍斬首,萬劫不復。等到我將你全身衣服脫換,調治火傷之後,秦家姊妹才告訴我她的來意:她竟是奉了一位前輩師伯秘命而來,說我和你情緣早已註定,在未稟明朱真人以前,先由秦家姊妹代為作主,換劍為聘。後來又看出你愛劍如命,才把那粒珠子當作聘禮。我先時很是生氣,後來細想,秦家姊妹說我姊妹雖然無罪,先父母未改行潛修以前積過甚多,因果循環,如想參修正果,非應在你身上不可;否則,後也非和先父母一般化解不可。因此想起先父母化解時,災厄重重,成敗繫於一髮,我姊妹跪拜哭求七天七夜,淚盡繼之以血,幸而還有幾位道行高超的正教道友相助,才得脫體飛昇,幸兔於難,稍差一點,便即形神消逝。至今想起前事,不寒而慄。秦姊姊人極慈厚,事情與她何干?如不為我們,何苦大老遠地趕來再三勸說?思來想去,無計可施,只好約你到這無人之處,從長計議,我姊妹二人俱有三番災劫未了。據秦家大姊說,如我不允了此塵緣,你便不會時常與我姊妹往還,後應劫之時,縱使關心,也不在一處,未來危機無法避免。我適才見你人甚忠誠,我意求你成全,結一脫略形跡的至友,將來彼此扶持,無事時互相切磋砥碩,使我遂志免劫,爭這一口氣,不知你意如何?”元兒聞言,吃驚道:“二位仙姊乃天上神仙,小弟從師未久,休說道行淺薄,不足為助;即使異仗師門恩德,略通玄妙,可以為二位仙姊略竭綿力,濟困扶危,也是修道人的本分,怎便敢以婚姻相挾?小弟雖是濁骨凡胎,自從幼年便即一心慕道,矢志虔誠,自拜恩師,得聞要旨,益發立志奮勉,誓參上乘功果,從未想到室家上面,除卻家師不會以此相強外,便是這父母之命,也決不會遵從的,至於彼此常共往還一層,自從初入仙山,便即心醉勝境,如蒙二位仙姊不棄,適才所駕仙鶴可以任意乘遊,定於暇時前來拜望。倘有相須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仙姊但放寬心便了。”南綺聞言,大喜道:“聽你所言,足見是個至誠君子,你劍法尚未練到身劍合一地步,又是朱真人心愛弟於,騎鶴凌空,千里漫遊,一旦遇上異派中人,大是不妥,如果再來,無須騎鶴涉險,我小時候最受先母鐘愛,遺留給我的寶物甚多,內中有一梯雲鏈,千里如戶庭,瞬息而至,少時取來,連同用法傳授於你,此去青城不過千百里,以後如想至此,只須依法行使,頃刻之間便可相晤,還不患仇敵侵犯,豈不是好?再有你口口聲聲仙姊長,仙姊短的,聽去實是俗氣,看年紀,我比你痴長几歲,以後我便叫你元弟,你便叫我作南姊,朋友情分還要親熱一些,你看如何?”元兒見她談吐豪,志行高潔,一些也無世俗兒女之態,不由敬愛加,甚是喜歡。南綺見元兒如此,甚是喜歡,隨又說道:“此間並無晝夜,只有在此久居之人能分晨夕。你來此已有兩天一夜,本想讓你看了星出才去。因此時下方正是中時候,如俟星出,又須耽誤一夜,我因你至情厚意,那法寶之外,想另送一樣禮物與你,這東西藏在萬丈寒冰之內,取時極為費手,我向來想到就做,還是請你先行回山,一則免去同門懸念,二則我好前去辦事。等你再來,即可相贈。也好趕在朱真人未回以前早服用,增長道力,現在先隨我去取那寶物吧。”說罷,領了元兒起身,同往前屋。

此時南綺心願得遂,對於元兒已是毫無芥蒂,徑直往山巔樓閣之內走去。亭上紫玲見南綺與元兒並肩同行,喁喁低語,顯出十分親密神氣,笑對舜華道:“凡事自有運數,前緣決難擺脫,你看南妹,適才在林中聽我勸說時,何等固執;這時與裘師弟不過同處了片刻,竟已彼此鍾情了。”舜華道:“這個大姊也許是料錯了。二妹自幼受先母鐘愛,不但意志堅定,對於自己將來的成就尤其關心,休說室家之念從未索懷,但能求到正果,不惜受盡險阻艱難,如今已是夕苦修,怎肯再受塵緣孽累、適才我曾見她臉上時愁時喜,滿臉心事,必是聽見姊姊說異避劫成道均仗此人,不結婚姻之好,彼此情不親,難望其身任其難。因兩方都要顧到,才揹人與裘道友從長計議,裘道友仙深厚,稟賦聰明,極純厚,人又正直,必無邏想,聽舍妹一陣委婉懇求,拋去塵緣,結得密友,自無不允之理,若說就此降心相從,恐未必呢。”紫玲道:“前緣註定,怎能擺脫?舍妹寒萼初嫁司徒平時,何嘗不有前約,舍妹人極好強,司徒道友更是循謹之士,後來被天靈子妖法困制,轉眼化為灰燼,骨消神逝。

由憐生愛,由愛生魔,終於在生死關頭之際失去真元,破了法體,雖說教祖法力無邊,將來未必便受兵解,但**飛昇,終是無份的,我原也與司徒道友有緣,本是二女同夫,效那英皇故事,總算心尚堅定,如今家母已然免難脫劫,還未為這塵孽所累,雖說比起舍妹僥倖,但是居安思危,仍未就此放心,必其無慮,何況南妹初遇裘師弟時,已種情,適才見她語言動作,顧盼之間,無處不是深情,不克自制呢。”且不說紫玲與舜華二人在亭中談論,只說元兒隨了南綺,徑入二女修道之室,所過樓閣庭院,無一處所在不是玉柱瑤階,瓊樓翠字,華貴到了萬分,及至走人南綺起居之所一看,丹爐藥鼎,古古香;珠簾冰案,瑩潔無比,加上溫香細細,馥郁清馨;珠光寶氣,自五彩,真令人有置身帝閾仙宮之。元兒縱目觀賞,只覺應接不暇,南綺也不讓座,只令元兒略候片刻,徑自叱開一面玉壁,走了進去。元兒方驚顧問,南綺已從壁間走了出來,手中拿著兩副如珊瑚,大有寸許見方,長約三尺的玉鏈,給元兒一副道:“當初父母初上此山時,因為要冒著罡風霜雪,超越天險才能到達,不比你來時是由陽和之地飛出雲空,當時受了無數艱險苦痛,卜居不久,為了上下方便,煉成此寶,共是陰陽兩副,先母化解以前,因我年紀大幼,道行法力不如大姊遠甚,便把所有法寶大半賜我,此寶卻是專為異出遊,遇見災難逃生之用,雖然逃時須有一定地方,不比秦家姊姊的彌塵幡,心神所注,瞬息千里,電逝釗疾,無遠弗屆,如遇急難臨身,也有許多妙處。你將此寶拿一副去,我修道室中也存一副,用時照我傳的口訣法術,將此寶擲向空中,立時化成一道朱虹,你騰身而上,無須動轉,一陰一陽氣機相,如磁引針,無論多遠,自會將你在片時之內送到此間,你如今身劍尚未合一,有了此寶,只要想來,便即如法施為,既省遙空跋涉之勞,又免受那異派能人侵害,彼此還可常共往還,豈非三全其美?”元兒聞言大喜,忙要下拜稱謝,南綺忙伸玉手相扶,笑道:“我們初見面時,你如肯跪我,我的寶劍也不會受傷,你也不致差點被火燒死。那時你偏執意不肯,如今不叫你跪,你倒幾次三番要跪了,真是討厭。”元兒這時與南綺形跡無拘,情密切,被她這一拉,青蔥柔荑,拊手如玉,只覺冰滑軟。令入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快之,再加她淺笑嫣然,瓠犀微;盈盈秋水,容光照人,愛好已極,不覺痴了,笑望著南綺,只說不出一句話來,南綺笑推他道:“你呆想些什麼,莫非提起前事,還恨我麼?”元兒猛然驚覺道:“仙姊待我如此厚德,正不知怎樣報答,尚且不及,豈有見恨之理?”南綺道:“哪個要甚報答?只求你口能應心,勿忘適才在後山之約,就足盛情了。”元兒急得發誓道:“我如食言背信,叫我…”話未說完,被南綺伸手將口捂住道:“我信你就是,賭咒則甚?”元兒猛覺一片軟玉貼向口間,溫香透鼻,不心頭怦地跳了兩跳,當時只好停嘴。

南綺也收了手,讓元幾手持梯雲鏈坐在雲邊沿,然後說道:“你拿的那一副是副陰的,主靜不主動,少時我再將這陽的一副換還給你,如今我先跑向遠處試給你看。”說罷將身一縱飛出室去。元兒緊持那鏈,在室內待有半盞茶時,忽見鏈的一頭紅光焰焰,似火信一般吐,轉瞬工夫,焰頭冒起,倏地光華強盛,竟向門外去,就在這一晃之間,滿室紅光騰耀,一亮一收之際,南綺已亭亭玉立,站在前,笑對元兒道:“我飛行不快,沒跑多遠,僅只越過外山便即回來,你那陰鏈上冒起光焰,我正在那裡行法,你看回來得快麼?”元兒自是心喜,讚不絕口。

南綺道:“此寶一經使用,陰陽二氣應,陰鏈必去接,連為一體。初起身和到達時雖是光華照耀,宛如朱虹,一經起身,身子便隨光華同時隱去,無相無,外人怎能追覓形跡呢?”說罷,又細心傳了來去口訣和用法,又令元兒就在空中練習了,才將陽鏈給元兒道:“此寶用法,你已學會,去時須我行法相送。且至亭內與大姊她們作別,索我們做親密些,後卻不讓她們料中。”元兒自幼不喜與女子相近,自從初見南綺,便不由自主,起了愛好之心。及至打成相識,嫌隙冰消,越發水無猜,宛然兩好,一任甫綺耳鬢廝磨,玉手相攜,怎樣擺他,無不唯命是從。也並非存心和南綺親近,竟是自然而然地變了親密神態。

當下與南綺並肩攜手,同往前山亭內,紫玲見狀,固是早在意中應有的文章;舜華見了,卻甚驚異。怕當著元兒羞了南綺,俱做出毫不介意神氣,南綺卻大大方方他說道:“我和元弟業已成了好友,此後因要時常往還,恐雲路遼遠,來去不便,特將母親遺留給我的梯雲鏈贈他,傳了用法,如今因要送他回去,來與二位姊姊作別,秦家姊姊想還要盤桓些時,可有甚話對他說嗎?”紫玲笑道:“你二人結為終身之友,我使命已完,哪有甚別的話說?那鶴想已飛回青城,你送他歸去吧。”南綺聽出紫玲頭兩句話中深意,也不答言,轉對元兒道:“我這就送你回山,大後‮夜午‬下方月圓,天宇雲淨。正好後山頂上一觀星奇景,你早將功課做完,來此吃好東西,不要忘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