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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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擎愈聽,心頭愈纏結紛亂,但亂中已有個譜兒,卻是教他寒意穿心,駭然心驚的譜兒。
再想到方才那一疊連聲說是,極其諂媚奉承的話,竟是出自平他最尊重誠服的大恩人,震二總管那張長得堂皇玉貌、方面大耳的嘴臉,便覺胃裡一陣噁心翻攪。
“震二總管,你剛送走那位可是滿洲派來的使者?”以往種種蛛絲馬跡,及久擱在心中總總纏纏繞繞的疑團,已膨脹到最高點,再也止不住地衝出杜擎的喉嚨口。
驀然間,在黑暗中被人攔截住的震錢彬,到底曾是四川剿匪的指揮,又是堂堂西廠二總管,能嚇住他的事還幾乎是沒有,更何況是這樁他既然做了,也不打算再隱瞞的事。
“杜指揮,既然你都看到了,也聽到了,還何需問?這滿洲武師的確是努爾哈赤派來,有要事要我稟告魏公公。”
“這滿洲賊子有震二總管包庇撐,也難怪敢在北京橫行。魏公公果然私通滿洲,是通番賣國的漢
賣國賊。”杜擎語出尖銳,口下絕不留情的是“自己”魏忠賢叛國,私通滿洲韃子,震錢彬和自己間接效命於他,為虎作倀,難脫叛國叛民罪大惡極的罪名。
“阿擎,識時務者為俊傑,也怪不得咱們趨炎附勢。自從熊經略熊延弼死後,就只有遼東僉事袁崇煥,尚足以繼承重鎮邊關的大任。此人現雖只是一名小小僉事,一旦掌握兵權可就是強敵。偏偏魏公公不把他放在眼裡,信王朱由檢又極力想攏絡他,將他收為心腹,以剷除魏公公的勢力。魏公公沒把信王、袁崇煥看在眼裡,及滿朝文武把他當天大的靠山看時,私通滿洲,是鑑於明室的江山遲早不保,怕等不到信王繼位登基,滿洲韃子已先打進開來。現內有盜寇紛紛竄起,外有強敵窺視虎視眈眈,不亡於寇,便亡於敵,與其亡於寇,不如亡於敵。總之,咱們跟著魏公公,未雨綢繆趁早投向滿洲韃子,準是錯不了。”震錢彬喚阿擎,而不直呼杜指揮時,就是在提醒杜擎,自己對他的恩重如山。這份恩情,這聲阿擎,再加上這頂恩情比山高水深的大帽子一扣,杜擎頓時氣短人矮了半截。原本已是一路聽,一路忿忿發慌,到此時已是手足冰冷,腦子一片混亂。
只覺眼前那張悉又陌生的面孔,忽遠忽近,一忽兒蓋上魏公公的臉,一忽兒又疊上自己的臉,一張張全是醜七八怪的
臣嘴臉,嚇得他冷汗直冒。對方竟還大言不慚面不改
,嗡嗡嗡響徹耳畔地繼續道?
“阿擎,人要懂得見風轉舵,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別死守著和頂著一顆忠貞愛國的心和死腦筋。通番賣國賊又如何,忠臣烈子教別人去當吧!虹茵對你可是一往情深,情有獨鍾,震爺更是早把你當自己人看,難不成還會加害於你。只要你聽震爺的,跟著震爺,保證你一生富貴榮華享受不盡…”杜擎的手下庾慶醉眼惺鬆、酡醉踉蹌地邊咿咿呀呀哼唱著剛在窯子裡,水仙姑娘用她那雙十指蔻丹紅似火的纖纖玉手,琵琶彈奏的一曲“梅花”裡的“點水
香”邊揮動著手打著拍子。
想起水仙姑娘那張有若天仙般明?動人的芙蓉臉蛋,再加上媚功一,嗲氣十足的左一句,右一句直叫得他渾身骨頭酥軟的“庾大爺”庾慶便銷魂蝕骨般整個人輕諷飄,差一點…不是差一點,是
本已踉蹌“砰”地一聲摔了個大肋鬥。
“該死的青磚道路,竟敢沒事跟大爺我過不去!”他詛咒臭罵一聲。搖頭晃腦地揮去滿頭滿眼的金星,卻怎麼也揮不去夜空裡的兩個月亮。他?了?醉眼,當真是兩個月亮耶!可惡!不是連月亮也想來欺負他吧!他打了個酒嗝,再瞪大眼定晴努力一瞧,好不容易才把疊影的兩個月亮重疊成一個。
“這還差不多,乖乖安份點高掛在該掛的地方就對了,跟人家作什麼怪?”他據月亮高掛在中天的位置,約莫判斷出應是子時。
“怪怪!這花酒怎麼一喝竟喝到子時時分,難怪震府裡靜悄悄,連個鬼影也見不著…”
“誰道連個鬼影也見不著?庾慶,你睜大一雙醉眼仔細瞧瞧,我是人抑或是鬼?”嬌聲嬌氣,身著一身紅輕柔飄逸的綾衫,下著一襲曳地綢緞的六福羅裙,腳上一雙著絲繡鳳的繡鞋,扭著
肢,東一倒,西一歪,風擺楊柳般走過來,赫然出現在眼前的是震二總管的掌上名珠,震虹茵震姑娘。身後還跟著她的貼身丫鬟菁菁。
“震姑娘!這…這…這麼晚了還未就寢?”庾慶當真是見鬼了。卻是個嬌?橫生,教人連說話都會閃到舌頭,嚇得立刻酒醒,腿雙打顫發軟的?鬼兒。
“你這杜大哥杜指揮身邊最親信的手下庾慶還沒回來,我這震府的千金震姑娘怎生睡得著?瞧你對著月牙兒齜牙咧嘴,揮拳頓足恨不能萬箭穿它。怎麼,難不成是‘風月樓’的花魁水仙姑娘,伺候得不夠周到?”完了!完了!庾慶在心中慘叫一聲!老天爺在幹嘛!怎麼不把女人生得笨點呆點蠢點?他庾慶這下別說是想動
什麼歪腦筋,怕是連
頭髮不小心被風吹動一下,也難逃震姑娘那雙媚人心神的勾魂妙目。
“震姑娘,你再多給小的一點時間,小的一定儘快把杜指揮這個把月來,詭秘的行蹤查探得一清二楚。杜指揮行事極為謹慎小心,半點跡象不不說,每每好不容易跟出北京城,卻又在濃密的林子裡跟去了,這一丟不到沉沉夜
的四更天不見人馬回來。”庾慶戰戰兢兢地回話,回的當然不是花魁水仙姑娘那檔事。他再笨也聽得出,震姑娘此時等在這兒,問東卻意指西的話中話。只管不住一席話答下來,竟教冷汗溼透了背脊。
“你確定他屢屢出城,不是偷去私會楚家千金楚江秋?”痛可忍,酸不可耐。只要想到杜大哥心中只有那些壓兒沒見過真正美人如她震虹茵的王孫公子們,便一窩蜂爭相把楚家千金捧為北京城第一大美人的楚江秋,她就滿腹酸氣和妒意。酸透心脾,如穿五臟六腑。
“這點震姑娘你儘可放幾千幾萬個心。小的已連連跟蹤查探了個把月,這楚家千金每隔數便會上慈寧寺去參禪禮佛,為楚老太夫人和楚老爺祈福。可不曾見杜指揮私下去幽會過她。小的如有半句虛言,敢用這顆唯一僅有的腦袋瓜讓震姑娘當球踢。”庾慶連連拍
保證,卻是硬拍得頭皮發麻,直為杜指揮捏了把冷汗。深得美人垂青,他們的杜指揮也真是何德何能?竟教這麼天大的大美人特別關愛垂青。是福是禍,只有問天才知道。
“做得好。只要你記住你庾慶只有一顆腦袋瓜,我震虹茵生平也還沒把哪個人的腦袋瓜當球踢過,正有趣得緊。你就會牢記住我代吩咐你的差事,別想動半點歪腦筋。”震虹茵黛眉一挑,媚眼兒勾魂似的一笑,庾慶立刻唯唯諾諾嚇矮了半截。連月牙兒也受不住嚇,趕緊把一張銀盤大臉“咻”地一聲縮進雲層裡去了。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使相催願教青帝常為主,莫遣紛紛點翠苔江秋兀自對著窗外悽美的月
,低低輕
著這首“落花”不自覺又重重嘆了口氣。想著自己和擎哥之間情深似連理,再也分不開。切莫教風雨相催般,不可知的命運破壞拆散了這份深情相守的幸福才好。
就這樣望著窗外銀的月光,置身在竹屋內柔和的燭光下,疑疑傻傻地想完一遍,再想一遍,想的全是他。
從杜公子到擎哥,杜擎也真怪得緊,硬是不讓她喚他杜大哥,還笑說相公、夫君、擎哥哥,隨她喚,就是不準喚杜大哥。江秋哪知道,杜擎連作夢也會被震虹茵那聲嬌爹媚人,有如魔音穿腦般的一聲“杜大哥”嚇得滾下。
想得太疑太傻,竟全然沒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畫破寂靜的夜奔馳而來。直到馬兒被韁繩一拉仰首嘶鳴,驟然停在竹屋前。她才大夢初醒般奔去開門。
門外站著玉樹臨風、瀟灑依舊卻眉頭纏結的杜擎。江秋一頭撲進他的懷裡,想他的心兀自跳個不停,還沒確定這似夢似真,便被他一身濃濁的酒氣嚇了一跳。
“擎哥,你喝了酒,還騎馬奔馳,當真要教我擔心死了。是不是心裡有事?”江秋昂起那張姣好絕美能顛倒眾生的嬌顏,盈水眸子裡滿是關懷和濃情地瞅著他問。
“別擔心,一斤燒刀子,還奈何不了我。我確是心裡有天大的事,若不借酒澆愁,怕是會被瘋了。”杜擎怎捨得讓她擔心。但她心細如髮,半點心事也瞞不過她。更何況,是這等通番賣國,叛國叛民,人人得以誅之,萬死亦難蔽其辜天大丑陋的事。
“你既然帶著心事來,就是沒打算瞞我。你從不曾在這麼深的夜裡快馬馳騁來竹屋。愈是天大的事,愈是需要人分擔,你的事,就是江秋的事,江秋怎能坐視不理,漠不關心地任你獨自承擔。”江秋早沏好了杯熱茶,讓他在桌旁坐下來,自己倚坐在他身邊。鼓勵地,溫柔地,要他把心中想說,想一吐為快的話點點滴滴全說出來。
“我杜擎身為錦衣衛的指揮,向來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沒想到,卻是教恩人牽著鼻子走,助紂為,為虎作倀地盡做些禍國殃民,把咱們漢人的一片江山,拱手奉給就要打進關來的滿州韃子,通番賣國、罪大惡極的事來。”一個人可以痛恨惡絕自己的“面目可憎”到什麼樣的地步?
杜擎這才明白,就是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心中的憤怒、羞慚、受侮辱、苦痛和矛盾,總總糾結的心緒和壓抑瀕臨到最高點,再也承受不住時,才起了個頭,便如洪水爆發般再也止不住地一洩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