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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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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群狗奴才!快開門讓哀家出去!敢為難哀家,哀家要把你們滿門抄斬!你胡說!皇兒不會那麼說的!哀家不是犯人!放我出去…”頹然倒地,她哀哀地叫“皇兒不會那樣對我,我不是犯人——放我出去!為什麼?皇兒,我是你的親孃啊…”呆呆坐了好一會兒,她又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昊祥!你真是孃的好兒子!好!你做得好,做得好…”如妃真的做到了。失去兒子、沒有了尊嚴、讓人鄙夷,她真的是嚐到和她一樣的痛。接下來呢?該輪到火焚嗎?火呢?火在哪兒?在哪兒?!

跌跌撞撞地轉回妝臺前,她對著菱花鏡傻笑。這鏡子裡的女人是誰?一臉的悲悽,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傻樣…是了,這是她呀!什麼時候竟有了那麼多的皺紋?她老了嗎?是什麼時候起她竟也老了?先帝若還在,也會嫌她老醜不堪另立新後吧?是呵!皇上死了五年了,那個又自私又好又無情,卻是她這輩子惟一的男人死了五年了。連那些個和她爭和她斗的小妖都死的死、散的散,只留她一個孤零零的,就連她的孩子都不要她這個老太婆了。

她痴痴地想傻傻地笑,有人默默進來點亮了燭臺上的紅燭,又退了出去。又有人送了飯菜,甚至還有一壺好酒,她歪著頭看著那跳動的燭火,瞳孔收縮眯成一條縫。突然撲到桌前抓起酒壺仰著脖子在嘴裡灌酒。

“咳咳…你別來嚇我!我不怕你不怕你不怕你!”她揮著手,好像又突然看見那輕飄飄的身影。笑的臉。

“姐姐,我來接你了…”

“滾開!我不怕你不怕你…你來,好——我再燒死你!”她抓起燭臺,猛地往前一戳,捅在白影上。呼地一下,白的紗幔沾火就著,火舌躥得老高。她嚇了一跳,跌落在地的燭臺燎著了裙襬,燃著了地毯,驚慌後退又撞倒了妝臺旁的燈架,火舌著紗燈倒在桂花油上,越發旺了起來…

火蛇四躥,那些朦朧的詭秘的笑臉圍著她冷笑著“來吧來吧,我們已經等你好久了…”

“不!”她瘋狂地尖叫,要逃卻無處可逃,竟一頭扎進火中,轉瞬即被火舌沒…

一場大火燒燬了整個慈頤宮,也燒燬了所有的秘密。沒有人知道宮中起火的原因,甚至沒有人知道皇太后曾經得了失心瘋,因為在太后宮中伺候的所有宮人太監——從太后最寵的太監總管何連長到新進宮的小宮女,所有的人都因皇上的聖旨而為太后殉葬。

雖然驚訝,但無一人對“太后病逝”的消息敢提出疑問。官員、百姓門前俱供了香案祭祀,而英王因要守孝三年而取消了原定的婚事。

對妙清而言,這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每天對著龍昊禎那彷彿悉一切而隱著深深悲哀、怨恨的目光。明知道龍昊禎現在必恨她入骨,卻還是鼓起勇氣去推開那扇緊閉的房門。泛著紙灰的輕煙,只一步,就彷彿是陷入了另一個世界,陰冷而充滿死亡的沉寂。

龍昊禎抬頭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抹古怪的神,卻又迅速掩去,低下頭把紙錢添進銅盆。

看著片片紙錢轉眼即成灰燼,妙清愣愣地呆了一會兒,上前上了香陪跪在一邊,拿起紙錢剛添了一枚,龍昊禎突然發難,劈手奪了下來擲在地上“你出去!”垂下頭,妙清咬著,終於說出來:“我、我是來辭行的。”

“辭行?!”龍昊禎抬起頭來,冷笑的臉譏笑而嘲諷“完成了無名待的任務,就再沒有必要留下了對嗎?”妙清沉默著無法開口,事實上也真是他所說的那樣吧。對於英王,妙清始終是內疚的。可做出那樣可怕的事的她,除了恨自己竟是無法去怨指使她的那個人“王爺要是怨我、恨我,那就殺了我吧!”

“殺了你?好輕巧的一句話!”龍昊禎看著她,狠狠地,在她以為那一拳會打在她的臉上時,緊握的拳頭卻狠狠地砸在她身後的柱子上“我真希望自己少喜歡你幾分,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毀了你!為什麼?為什麼做了那種事,負了我信任的你還可以有這樣清澈的目光?妙清,縱是母后做了什麼再惡毒的事,她對你總是好的,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太后是對我很好…所以,你就算現在殺了我,我也不會反抗,這是我欠你的——老天爺其實是很公平的,欠下的債,不管過了多久,都是要還的。”臉有些發白,龍昊禎無法去反駁,過了好久突然苦笑“是!債總是要還的,因為不管過多久,都會有人來討。無名的債,母后算是還了,還得乾乾淨淨。可是無名他肯就這樣罷手嗎?除了母后的命,他要的還有更多吧?”看著無言的妙清,他再近“人的慾望沒有滿足的時候,就算是你奉為神一樣存在的無名,他也不過是個慾海難平的普通人罷了!你現在到大街上去看看,看看那些被道士差役像狗一樣拖著的和尚,你就知道現在無名只是一頭被仇恨和慾望驅使的瘋狗!”妙清踉蹌後退,明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卻強迫自己不要去相信“你很清楚,他所索取的一切都是他應該得到的!他並沒有多要一分一毫!”

“沒有嗎?那那些無辜死去的宮女太監呢?就算是太后對不起他,何連長對不起他,當年的高僧對不起他,難道那些官人、和尚也都對不起他了嗎?還是這天下的人都是欠了他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妙清搖著頭一步一步後退,在門邊突然轉身逃了出去。

龍昊禎望著她的背影,半晌,終於冷冷地道:“告訴無名,我不會讓他肆意妄為的。妙清,我知道你也絕不想讓他變成一頭失去理的野獸,所以——幫我!”玄冥觀,三清殿。

香菸繚繞中溢出銷魂的低,在這最接近神靈的地方竟有人於此幽會偷歡。

“不說話就是答應了?”半眯的眼落在供於大殿上的靈位,他冷森森地笑著。

“師父…瓊玉不明白,師父現在還需要討好誰呢?”

“傻徒兒,師父這可是為你好…皇上要在玄冥觀做法事,你想想,要皇上七七四十九天都不近女,皇上哪兒受得了呢?那些嬪妃又近不得前,可不是白給你大好的機會?”

“什麼機會啊?皇上有什麼了不起的,瓊玉放在心上的只有師父你一個哦!”瓊玉笑著撒嬌“何況皇上哪看得上徒兒這樣的庸脂俗粉呢?”食指劃過她豔紅的頰,無名淡淡笑道:“憑你的本事,哪個男人不為你神魂顛倒呢?”

“是嗎?”瓊玉媚笑如絲“師父你也為我神魂顛倒嗎?”

“那是!”無名一笑,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見她神,知她也有幾分意動“說不定咱們玄冥觀也會出位貴妃娘娘呢!”瓊玉眨了眨眼,一笑“瓊玉才不稀罕這個沒用的皇上,要做娘娘的話,瓊玉也要等著…”門突然被推開,無名一分神,便沒留意瓊玉的話裡有話。抬頭看著失魂落魄的妙清,他皺了下眉“進來吧,我也等你很久了。”瓊玉皺著眉,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裳,在無名的示意下,離去前狠狠地用撞開妙清。

妙清卻似本沒有覺,只定定地盯著無名“為什麼等我?是想問我英王的動向還是怕我說錯話、做錯事壞了你的大事?”沉默,無名望著她,嘴角出一絲苦笑“事實上,我是在等你來質問我。”

“質問?!我有什麼資格?明知你給我的所謂‘安神香’是使人亂的毒,明知你說太后瘋了就是存心要死她,可我…哼哼,你聽過殺人的刀、害人的藥去問它的主人為什麼要害人殺人嗎?!”無名看著她,沒有解釋。李太后的死不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的計劃裡,太后至少還有兩年好活,還要嘗過失去親生骨的椎心之痛,遭世人鄙夷指責,最後才卑賤痛苦地死去。但冥冥中另有主宰,竟讓她死於火海——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大火。就連何連長也乖乖地奉旨殉葬——何連長臨死時那一句“報應”倒是真的說對了!

“其實,我是想來問師父一句話。可是我站在門前,聽著師父對瓊玉說的那些話,我就知道師父再也不是從前的師父,就算是報了仇也再不肯放下握在手中的權力。”妙清悽然一笑“女蝸補天,衛填海,可那都是神話!這世上還有太多補不了、填不平的情天慾海。師父,你放不下這花花世界、大好江山,而我,也無法做你的女蝸衛。”在她悽然的笑裡,無名的心一絲絲地痛著,卻終於沉聲道:“取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有何不妥?何況你不覺得我比龍昊祥更適合做皇上嗎?雖然這些年天下太平,他這皇帝當得也還安穩。可這樣的太平還能有幾年?不說福王、滇王還有那些外的異族人虎視眈眈、伺機而動,就算是英王,眼下說什麼手足情深,大公無私,可說不難哪天這著機會頭一個造反的就是他。而這些人裡頭,我不覺得有哪個比我更適合做這個皇上。”男人——究竟是自信還是狂妄?什麼凌雲壯志,什麼豪氣萬千,在他們心裡總是少了那一個“情”字吧?

“師父說的這些,妙清不懂…”慢慢轉身,妙清的聲音裡充滿了倦意,手搭在門上,她驀然回首,眸中浮上嫋嫋霧氣“雖然我不喜歡那座玄冥觀,但現在我寧願自己一直都和師父住在那兒,一輩子——都沒有來過這裡…”看著她搖搖晃晃的背影,無名猛然一拳擊在神案上,供在案上的神牌應聲而落,他卻只木然地瞧著自己震裂的虎口一絲絲滲出的鮮血,沉默如孤立千年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