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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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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將近五十年前的一天夜裡,一鉤銀白的下弦月慢慢從撣邦高原的山巔上出臉來,把清冽的光輝撒向金三角亞熱帶叢林和莽莽深谷。那一天月華美麗如水,但是我們國內的歷史學家研究專家卻沒有能夠看見這鉤彎月,因為他們的目光被森嚴的國界線擋住了。

在這片月光照耀下的古老而寧靜的樹林中,野獸不安地睜大眼睛,貓頭鷹驚慌地咕咕叫著,因為它們看見一群從未有過的陌生人群闖入它們的世界來。

這支終於逃脫覆滅命運的國民黨殘軍暫時過一口氣來。國界是一道生死線,將追兵和死亡擋在身後。指揮官下令宿營,許多篝火明亮地燃燒起來,山谷里人喧馬嘶,士兵卸下身上的武器彈藥和其他重負,男人湊著火堆菸,長長地吐出一口煙霧來。女人和孩子分到一盆熱水洗臉洗腳,她們快活地說話,黑暗中不時響起孩子嘹亮的哭聲。行軍鍋裡的稀粥開始向空氣中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氣,伙伕頭高聲罵娘,因為不時有餓極的人趁他不備來偷稀粥,於是一種久未有過的放鬆和疲憊的幸福氣氛漸漸洋溢在營地上。

李國輝披一件軍衣,鬍子好多天沒有刮,看上去非常憔悴蒼老和憂心忡忡。太太唐興鳳領著三個孩子,肚子裡還懷著七月身孕,此刻她沒有同丈夫廝守在一起,而是被派到家屬隊做婦女孩子工作。篝火忽明忽暗,好像一個哮病人,很不通暢地呼著。溼的樹枝在火焰中吱吱作響,不時騰起大團煙霧,在夜空中嗆人地瀰漫開來。

很多年後一位姓牛的衛士對我說,李國輝其實是個脾氣溫和的人,體貼部下,從不打罵士兵,在國民黨軍隊,這樣好脾氣的長官實在不多見。但是如果入絕境,任何長官都會因為心緒惡劣而變成咆哮的獅子,所以除了衛士緊跟長官,其餘人都悄悄躲在一旁,不敢輕易上前打攪他。

可以想象,這時營地氣氛雖然暫時放鬆,但是人人心裡都清楚,他們已經逃出國境,誰也不知道未來前途。到哪裡去?出路在哪裡?前面有什麼在等待他們?一千多人的軍隊總得有個歸宿,哪裡才是他們的歸宿呢?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士兵把命運給長官,問題是長官也不知道出路何在。顯而易見,逃出國境只是權宜之計,他們非法闖入別人國家,別人肯定不會歡武裝入侵者。兵團主力已經覆滅,軍、師長不知去向,沒有人指揮他們,他們該上哪裡去接受命令呢?到海南島,到臺灣去?那要橫穿整個東南亞,姑不論你是否走得出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走完長達數千公里的漫長路程,就是作為主人的那些主權國,他們允許嗎?不允許怎麼辦,靠武力行得通嗎?區區一千人,打不贏怎麼辦?比如眼前,如果緬甸政府不允許過境,對他們實行強制繳械,等待他們的就是當勞工和做苦役!

伙伕送來一大缸熱氣騰騰的稀粥,長官卻不想吃,只讓放在火堆邊。長官不吃,衛士當然也不敢吃,他們看見長官緊皺眉頭,一臉惆悵,手裡拿著一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稀粥開了,空氣中有了一股香甜的焦糊味。衛士正要伸手去挪一挪,不料樹林裡突然傳來一陣驚慌馬嘶,緊接著響起刺耳的槍聲,營地頓時大亂起來,人人都變了臉。李國輝嚯地站起來,一抬腿卻踢翻那缸煨在篝火上的稀粥,得騰起一片嗆人的煙霧。

如果此時用“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或者“驚弓之鳥”來形容這群人的緊張神經是再恰當不過了。他們都是軍人,打過許多大仗,經過許多艱險,其中許多軍官和老兵還經歷過八年抗戰。他們本來應該處亂不驚,可是眼下任何一點動靜都會使他們變得驚慌不堪。一個軍官報告說,野獸襲擊牲口,咬傷一匹馱馬。李國輝下令增加崗哨,另外多燒篝火,因為野獸怕火。經過這場虛驚,人人再也無法安睡,險惡環境提醒他們,他們命運隨時處在危險威脅之中。

火苗熄滅了,衛士趕緊生火,但是溼樹枝怎麼也燃不旺,恰好一陣旋風揚起,嗆得他們一齊狼狽大咳起來。這時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將一隻盛滿稀粥的搪瓷缸放下,俯身將溼樹枝拿掉一些,又用力吹火,菸灰騰起來,煙霧消失,紅彤彤的火苗又歡快地跳躍起來。

五十年以後我在金三角採訪,我的目光越過漫長的時空距離盯上這支叢林中的敗軍,我意識到這是一個重要時刻,無論對於今天的毒品王國金三角還是那群離鄉背井的中國人,甚至下個世紀還將受到毒品危機困擾的人類命運,這一刻都能稱得上具有重大意義。如果說五十年前的金三角還是我們這個藍星球上的一片淨土,如同我們人類肌體上的健康器官,那麼它什麼時候開始悄悄發生惡變,成為威脅人類命運的惡腫瘤呢?

當人類命運被偉人決定的時候,那是英雄造時勢,英雄創造歷史。但是更多時候,當一切外部條件已經成,就像果子在樹上快要掉下來,許多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就順應歷史,充當英雄角,我們稱之為時勢造英雄。充當英雄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看誰離果子最近。

一隻不起眼的瓶子被海水衝上陸地,有人匆匆而過不予理睬,有人將它重新踢回大海。一個孩子偶然撿起瓶子,好奇心驅使他打開瓶蓋。這個無意舉動造就人類災難。朗朗乾坤,一股黑煙從瓶子裡鑽出來,越來越高,一個巨大的魔鬼漸漸現出原形,狂笑不止…

2生火的人是軍部少校情報科長錢運周。

錢科長很年輕,二十七八歲年紀,軍部在元江打散後偶遇七零九團。錢是雲南人,經常奉命出境偵察,對金三角情況比較悉,正好做了李國輝嚮導,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也是一種冥冥中的命運安排。

“錢科長,緬甸決非久留之地,長官部也斷了聯繫,你認為前面怎樣走好?”李國輝仰頭喝完稀粥,將搪瓷缸遞給一旁的衛士說。

錢科長拾起一樹枝撥火堆,火星不時濺起來噼啪亂響。他不看長官的臉,卻看著火堆謹慎地說:“我聽說,一九三師羅長官扔下隊伍,自己帶錢到泰國去了。”李國輝臉悲愴。豈止一個羅長官?在一派兵敗如山倒的大崩潰大災難時刻,樹倒猢猻散,飛鳥各投林,許多長官扔下部隊,錢餉一裹就開溜,或者把槍械賣給當地擺夷土司,變換成現金金條到國外去做富人。這樣的壞榜樣實在太多,得下級官兵人人自危,唯恐什麼時候一覺醒來已經被長官出賣了。

月光從樹縫中瀉下來,映照在異國的山谷和河灘上。營地一片寧靜,幾個月來的危險威脅暫時拋在身後,可是前面的道路更加使人茫。遠處有人在低低地哼唱一支家鄉小調,那是一首中國北方的《花兒》,悽婉哀絕的歌聲如泣如訴,勾起人們無盡的鄉愁。

“錢科長,我李某人要是想開溜,決不會等到現在!”衛士洗完搪瓷缸回來,聽見李國輝大聲說:“…這一千多官兵,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一為長官,便如一為父母,如不能身先士卒,反倒苟且偷生,上愧皇天后土,下愧國家人民,我李某寧願當眾自殺!”錢運周喃喃解釋說:“我沒有那樣意思…我是擔心,如果長官要走,我們做部下的當然也只好各奔前程。”李國輝嘆息道:“錢老弟,你對緬甸悉,正好替我出主意。現在已經不是誰和誰的關係問題,反正我們大家命運捆在一起,生死與共啊!”錢運周試探地問:“不妨留在金三角,等待時機反攻大陸,或者看看形勢再說怎麼樣?”關於隊伍去向顯然是件生死攸關的大事。有時一念之差,一失足成千古恨,歷史上不乏其例,比如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面對滔滔大渡河水一猶豫,一鬆懈意志,釀成全軍覆沒的歷史悲劇。在這個何去何從的關鍵時刻,前途茫茫,道路茫茫,這支小隊伍好比一葉孤舟,大船沉沒,這些僥倖活下來的人向哪裡靠攏呢?他們怎樣才能不在驚濤駭中被沒呢?

歷史的慣不可抗拒,如果這支隊伍退回國境,向大兵壓境的解放軍繳械投降,那麼李國輝就不是李國輝。道理相同,如果抗戰時期的蔣介石向本人投降,蔣介石還是蔣介石嗎?所以李國輝註定要往前走,這是他作為國民黨軍人的歷史慣。但是他往前走的目的是什麼?目標在哪裡?他有哪些計劃和打算?此時卻是一團模糊,或者說一團黑暗。一支被黑暗籠罩的軍隊,滅頂之災幾乎是被命運註定的下場。

在這個歷史時刻,我的目光掃描這群決定未來金三角命運的人們,我看見一星靈的火花在那個名字叫做錢運周的年輕軍人大腦中跳躍,那個靈是偶然的,零碎的,卻是奇蹟般的。他突然一拍腦袋,連聲大叫起來:“我險些給忘了!

前天在佛海路上,聽一個九十三師軍官說,第二七八團有一千多人已經越過國界,走的也是這條路線。聽說他們是要到小勐捧,然後繞道泰國去海南島,帶隊長官是副團長譚忠。”像一支焰火嘶嘶鳴響著升上夜空,這個消息短暫地照亮李國輝眼前的黑暗。不管將來如何,先期過境的兄弟部隊無疑是他們的希望所在。道理很簡單,兩支部隊合兵一處,力量壯大一倍,無論下一步怎樣走,他們的處境都會好得多。

李國輝摸摸臉上哧啦作響的鬍髭說:“…對!趕上譚忠,我見過他,一定要追上二七八團!

將來怎麼辦,趕上他們再說!”先前霧一團的形勢在幾秒鐘之內變得清晰起來。雖然形勢依然嚴峻,前途依然堪憂,但是一個切近和明確的目標卻樹立起來,那就是,去追趕一個名叫譚忠的副團長和他率領的隊伍,趕在他們消失在泰國之前與他們會合。

3十多年前,我為寫作中國遠征軍入緬抗戰的長篇紀實文學《大國之魂》,曾經深入滇西高原和中緬邊境進行艱苦不懈的採訪。就當時而言,這樣孤身一人長途採訪也算得上一種壯舉。我到過鬆山戰場,深入騰衝、龍陵和橫斷山,幾渡怒江,爬山涉水,徒步行走在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上,舉凡滇西戰場我的足跡幾乎無一遺漏。我曾登上高黎貢山主峰,遙望雲天之外重重疊疊的緬北野人山,淚沾巾,長歌當哭。四十年代,中國遠征軍兵敗野人山,數以萬計的中華兒女不是戰死沙場,而是葬身險惡無比的原始叢林。沼澤、山嶽、野獸、螞蟥、蛇蟲、瘴癘、疾病、毒蚊、小咬以及飢餓、傷痛和形形的敵人一齊向他們進攻,本人沒能消滅他們,但是野人山卻把這支中國軍隊變成骷髏白骨。中國歷史,或者說一部抗戰史,就是書寫在鋪滿我們前輩累累白骨的大地上。

公元1998年,當我的目光越過中緬國界,追蹤另一群為逃命而進入野人山原始叢林的戰敗者時,我看到的仍然是一幕幕驚心動魄和慘不忍睹的悲壯情景。歷史就像放電影,常常被後人拷貝複製,唯一不同的是,四十年代中國遠征軍翻越野人山是為了最後打敗本人,而五十年代李國輝翻越野人山則是為了製造一個龐大的漢人難民部落。結局不盡相同,過程卻驚人相似,他們都把將近一半官兵埋葬在異國的深山老林裡。

我從當事人斷斷續續的敘述中觸摸歷史發展的脈絡。

從地圖上看,國境線距離這隊人馬的目的地小勐捧,直線距離只有一百多公里,中間隔著一架被土著稱為“野人山”的大山。這是一片方圓數百里的原始森林無人區,沒有道路,只有一條馬幫小道曲曲彎彎穿行其間。由於兩天前第二七八團一頭鑽進這片密林,後來者別無選擇,只好跟在後面拼命追趕。因為沒有嚮導,他們很快在宮一般的大森林中了路,後來全靠一架指南針辨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