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漫長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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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就是她告訴我的。
那天吃完有魚的晚餐後,亨利進房間看了會電視,就倒在沙發上睡了。海倫還在廚房裡忙著,燒泡茶用的開水。我坐在客廳裡,其實不能算客廳,只是廚房的一部分,用薄薄的塑料屏風隔了一下。但是因為海倫看不見我,她就大聲喊叫著,好像打長途電話似的,吹她的寶寶三星期前結婚的事。
她說的就是寶寶長,寶寶短,就像電視節目裡吹贏這個,贏那個一樣,每星期都是老一套。
她兒子都三十一了,她還是叫他寶寶。但興許海倫沒叫錯,她的寶寶還真是個寶寶,被寵得連等公共汽車都不耐煩。一次,他的車子壞了,他就打電話給我,口氣可親熱可有禮貌來:"啊,姨,好久不見了。啊,姨,身體還好嗎?好,好。啊,姨,能不能借您的車子用一下,我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求職面試。"三天後,他把車子還來了,裡裡外外全刻上了他的印記——保險槓被撞得一塌胡塗,可樂罐扔得滿地都是,汽油也全用光了。可就是工作沒找到。
因此,海倫讚揚寶寶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正在想我怎麼會為車的事生這麼大的氣。因為我從不抱怨,回憶使我又一次怒氣衝衝。我在想,我的兒子是不會這樣的,繆爾不會說客套話,作為借東西的藉口,他也不需要借海倫的車去參加什麼求職面試。他已經有一份工作,在新澤西,是一個高級福利管理員,分析病假、病假補助,誰是真的生病,誰只是胡攪蠻纏。
海倫端著茶進來了,口中還是大聲講著,好像我在遠處似的。此刻她正在講瑪麗,"我有沒有跟你說起過?瑪麗幾天前給我來了個電話,告訴我她和杜準備去夏威夷度假——又要去!連這回已經是第四次了。我說,'你已經去過了嘛。沒必要再去了。'可她說,'沒有人是因為需要去才去夏威夷的,就是因為沒必要去才要去。'"海倫把茶遞給我。"我跟我女兒說,'這是什麼話?我不需要去夏威夷,我就不去。我想去中國,我也去不了。'"海倫自己先笑了起來。"瞧瞧我的女兒!"她又說。"噢,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昨晚半夜裡,已經過了十點,她又給我打了個電話。"海倫揮揮手,做出討厭的樣子。"把我嚇個半死!我問她,咄什麼事了?有誰病了?出車禍了?杜丟工作了?'她說,'沒,沒,沒。我只是想打個電話。'"海倫笑著說,"你是怎麼想的?她幹嗎要打電話?說說看。"
"她是個好女兒。"我說。
海倫搖搖頭,"這一次她說她打電話不為什麼。不為什麼!這本不是打電話的理由。"海倫給我續了水,"當然呷,這不是她的主意,不完全是。她看了一個電話公司做的電視廣告,一個女兒給她母親打電話,不為什麼。我就對我女兒說,'你那麼老遠地打電話來,不為什麼?那麼,別說多了,太花錢了呀。'她說,'沒事。八點以後,打折的。'"
"於是我跟她說,'別犯傻了。電視上說的全是假的。你要是說快些,電話費還便宜些。誰知道他們的用意。'"
"她說,'啊,媽咪,電話費算不了什麼。'"
"我說,'哇!算不了什麼?怎麼能說算不了什麼呢?你想白白扔掉十美元嗎?要這樣,別把錢送給電話公司,送給我好了。'"我想象得出海倫和她女兒爭論的情景,她們費了錢來爭論不要
費錢的問題。海倫真是蠢透了。
海倫嘆了一口氣。"結果我總算說服她把電話掛上了。"她看看我,開心地笑了起來,然後開始用中文跟我說,"瞧,她還是聽我的,她知道她母親還是對的。"她很響地啜了一口茶,"那麼,這星期珍珠給你打過電話了嗎?她也費了不少錢打長途吧?"我知道,海倫問我這個,實際上並不指望聽到我的回答,因為她知道我女兒和我是經常不講話的,珍珠不會無緣無故給我打電話。當然,她會打電話跟我說,苔莎和克利奧在我這兒放一會。她也會打電話跟我說,你能在恩節帶點
火雞肚裡的中國填料來嗎?她也打電話來通知我一些事。就拿上星期來說吧,她打電話告訴我說,她和她一家不能在我家過夜。實際上,電話不是她打的,是她丈夫打的,可我知道是她叫他打的,而她自己在同線電話裡偷聽呢。
"珍珠住得不算遠。"我提醒海倫。
"聖何還是遠的。"她爭辯說,"有五十公里呢,區號也不一樣。"
"可她到我這兒的距離不是很遠。"我說。
海倫還不罷休,"夠遠的了!你每分鐘還得付附加費。你還是不能說得太多。"
"興許我們倆都不該說那麼多,"我說,"亨利已經睡了。"我指指她的疲倦的丈夫,他躺在沙發上,嘴巴張得大大的,"我還是回家吧。"
"亨利,起來!"海倫吼道,然後推推她丈夫的肩膀,那一位糊糊地張開一隻眼睛,兩隻腳下了地,慢
地走到
邊去了。
亨利離開後,海倫就跟我說了,"好了,興許,我要講點好消息給你聽聽。"她笑了。
"什麼樣的好消息?"她又笑了笑,啜了一口茶,從袖管裡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鼻子。然後又啜了一口茶,又笑了一下。她幹嗎把事情
得像佛教儀式一樣?
"現在你可沒地方好躲了。"她終於開口了。
"我沒躲呀。我就在這兒。"
"不,不,你一直在躲避你的生活。現在你可以出來了。"她跳起來,找她的皮夾子,一個大包,然後把手伸進去,在裡面亂翻。看得出來,她在找一樣東西,急得要命。她摸出一隻橘子,放在桌子上,然後又摸出兩袋飛機上吃剩的花生、飯店裡的牙籤、她為防盜而準備的另一隻小錢包。她把包翻過來,把裡面七零八碎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就像過去我們為戰亂而逃難似的:兩截短蠟燭、她的用塑料夾子夾起來的美國身份證、她四十年前用過的中國護照、一小塊旅館香皂、一小塊抹布、一雙長襪,還有一條尼龍短褲,連牌子都還是新的呢。然後她又翻出更多的東西:她的養胃沖劑、她的咳嗽藥、她的虎骨酒,還有她的觀音菩薩,萬一其他東西都不靈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到哪兒去了呢?"她說道,一遍又一遍地翻那些東西。最後終於從她翻了好久的皮夾底部出一隻口袋。這是一封信,乍一看,像一張紙,但疊起來就成了一隻信封,有印好的郵票,一切都已經在上面。她把信舉在手中,揮舞著。
"在這兒呢,"她臉上顯出得意的樣子,"這個男人!"我簡直給她嚇壞了。最近,她的行為有點像老年痴呆症患者,老是忘這忘那的,神志不大清。也許是因為兩個月前她在扶梯上摔了一跤引起的,打那以後她就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你怎麼能把一個人裝進信封裡頭?"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什麼?"
"你不是說你把一個人裝進信封裡了。"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的好消息就在這裡面:那個人死了。王貝蒂從香港寫了這封信,告訴我前不久她去了一趟上海。你還記得她吧,'漂亮貝蒂',我們在戰時都這樣叫她的,可興許她現在已經沒那麼漂亮了。"海倫笑起來了,"你還記得我給她的那臺縫紉機嗎?。她後來自己當老闆,現在在科倫開了一家成衣店。"海倫說著說著就扯開去了,就像一頭牛,哪兒有草,就往哪兒跑。
"她開的是一家珠寶店,"我提醒她,"開在科倫的大使飯店的拱廊下。"海倫搖搖頭。"是成衣店,"她說,"各各樣的女裝一律打折。"我不跟她爭,也沒告訴她,她老是記錯事,老是把過去的事朝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想:她忘了,漂亮貝蒂的縫紉機是我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