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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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你們的唐老闆,今天夜裡死在辦公室。”他手裡拿著一副玻璃片裂開一條縫的金邊眼鏡,面對加里,眼睛兇光畢“手裡是你今天下午用過的
郎寧手槍。說吧,加里,是不是你殺的?”加里毫無畏懼之
,說:“我在晚上十點半回到大世界,去跟他要今天的份錢我們等錢用。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臉
很不好,
著雪茄,玻璃缸裡好些菸頭只有一半,沒
完就滅了。”的確,他到唐老闆辦公室,看見門開著,走廊裡已經沒有人。唐老闆見加里進來,也沒趕走他。電話鈴聲響起來,唐老闆沒有接,甚至像沒有聽見。
加里就這麼說了出來。
“你手裡有槍,你沒有動手?”那個人追問。
“我們玩魔術的,所有道具全是假的,我們不玩真刀真槍。我們在大世界前後共三年半,受盡盤剝欺侮,二先生在時,也是唐老闆在管事。我們也一直靠他吃飯,沒有他也進不了大世界,我要的是他該給我們的一美元,沒有理由要他的命。他給了我五美元,我就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給我五美元。”那個人又問:“你見到他時,他說什麼?”
“他好像有心事。但是今天下午在戲場不知道為什麼?”那人抬抬手,說:“下午的事,我知道,是他失態。十點半你見他,卻沒有殺他,有誰見證?”蘭胡兒說:“我見證,我和他一起去的。”那人笑笑說:“果然外不虛傳,你是蘭胡兒。”他站起來“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這個唐三不管是自殺,還是被殺,都好像有好多理由。這件事嘛,不管是到警局公了,還是我們私了,都要有勞你,”他用司的克指著加里說:“跟我走一趟!其他人不相干。”張天師站起來說:“大先生,這個班子出的事,全由我負責,我跟你去。”蘭胡兒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此人就是師父經常提到的大先生,大世界的後臺老闆,青幫在上海的幾十年的頭牌老大,師父一輩子佩服卻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
但是大先生點點司的克,本沒有理睬張天師的話,徑直朝外走,手下人帶了加里也紛紛跟了出去。他出身貧賤,大概已很久沒有到下等貧民住的棚戶區來了。今天這個事他親自來,可能事出突然,頭緒太多,怕手下人辦不周全,必須他親自到場來相機處理。
眼看著加里被他們帶走,送進汽車裡,那種方型黑的奧斯汀,裡面可以坐五六個人。張天師很喪氣,問蘇姨:“怎麼辦?”話未說完,蘭胡兒追了出去。
汽車發動聲響聲中,前燈打亮了,在他們還沒有跨入汽車時,蘭胡兒一把抓住加里,對大先生說:“你們要帶走他,也把我帶走!”加里已被兩人架在中間,不能動彈,他還未來及說話,大先生再次眼角掃了一下蘭胡兒,輕輕說了一句:“女人呆在家裡,少添亂就好。”加里朝蘭胡兒一笑,蘭胡兒還是不鬆開手,那手下人就一把將蘭胡兒推倒在地,另一個人踢蘭胡兒。加里被進汽車,他大聲說:“對父王說,到了就來信,我們我們兩個會去找他。”汽車飛快地開走了,車燈橫掃過空曠的馬路。蘭胡兒從地上爬起來,看著汽車駛遠。
“加里!”蘭胡兒傷心絕地狂叫:“加里!”她無力地靠著牆坐在地上。
大先生早晨起後,已經想好,唐三的死不是自殺也是自殺,只能這樣,才方方面面擺得平。這個上海灘混了三十年的唐三,既然如此亂來,做棉紗做股票債券,做阿芙蓉之類做出大虧空,大世界的錢不夠補
,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來見他,肯定出了大錯。那天下午唐三在戲法臺上出了洋相,可能真是黴氣攻心,要找個容易出氣的在方發洩,結果更灰頭灰臉。
本人走了,他從陪都重慶回到上海,這個唐三很乖順。二先生出事後,他就把大世界完全
給這傢伙。漸漸地,此人變得不如以前了。大先生記得有一次去電話,唐三居然敢不接,那是唐三最
風得意之時。得意就忘形,任何人都過不了太得意這一關。
經不起任何刺,發脾氣丟臉,臨事無靜氣,不是個人物。這點他早就看出。
這大世界包給唐三,三年來每月倒也按時給他一百
金條,他也就不想管,能閉個眼就閉個眼。幫裡早有人對唐三不滿,說他和二先生一樣貪得無饜。想對唐三動手的,大有人在。唐三的三姨太就打點細軟,聽說連孩子都不顧不上,跟人跑掉了。
這種見不得錢的赤佬,早晚都得死,就是這個命。
不過,事情落在窮光蛋變戲法的人手,大先生心裡很不開心。四歲就跟著娘到上海賣水果。還在晚清時節,他就在街上混。那時魔術已經在上海風行,有一段時間他也練得手快,想靠魔術混口飯吃。娘去世了,更無人管束他,他乾脆扔了水果攤子。上海灘魔術有行規,要拜師傅,死心踏地做兒孫,才能一點一點學到一些竅門。當時他想,與其拜乞丐一樣的魔術師為父,演一場騙一場,還不如拜青幫老頭佔碼頭,當打手,殺個人,勢力就上一層。果然,走這個路,他才成為滬上人人敬畏的聞人。
他忘不了當年受的氣,他這一輩子看見任何魔術師,都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是加里那臭小子,年輕氣盛,似乎比天下人都聰明,就是他當年想做沒做成的漂亮人物。想想他少年時挫落的野心,失去的青,他非要教訓教訓這個“上海灘魔術王子”不可。
梳洗完畢,用過早餐,大先生讓汽車開到大世界,從邊門到經理辦公室,叫來巡捕房的人,把唐三的事情佈置了一番,把屍體登了記,就移出經理辦公室。然後讓手下人把昨夜關起來的加里帶來。
手下人端來燒好的水煙,這是他每天處理各種事務的開始。了兩口,加里被帶進來,不過好像昨晚睡過覺,眼睛並不見紅腫。年輕做什麼都好,萬事臨頭,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睡就是本事。這小子並不膽怯,大先生濃濃的灰眉
皺了一下。
“我沒有多少時間跟你羅嗦。”大先生又了一口煙,放下煙槍,邊上已有人接過去了。桌子上鋪著紙墨,手下人按著他的習慣。這點還令他滿意。
“唐三的事跟你有沒有糾葛,報不報警,你殺沒殺人,要不要償命,一切由我說了算。你既然是上海灘洋人戲法的親傳惟一弟子,你得按我的意思做。這是條件。”
“大先生請講,”加里鎮靜地說。
“不著急。”大先生說:“行不行都得照辦,不用你答應。”加里不吭聲了,他這已是好幾次進這個辦公室,裡外兩間,一般都在外間,那兒只有沙發和放衣帽的架子。裡面是大經理的桌子和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靠窗還有一排櫃子,兩個盆景,一盆羅漢松一盆君子蘭和時令黃菊。昨晚來時,沒有見著黃菊,也許沒注意到,也許是今天專為這位大先生準備的。
大先生了一口煙,開了腔:“你給我表演一個魔術,讓我無法猜,真正佩服。只能你一個人做,沒有幫手,不許在大世界嘈雜之地做手腳。”他看著加里認真地聽,緩了緩口氣說:“我先告訴你,我可是內行,你們以前表演的所有戲法,我全看得透猜得出,什麼幼稚園的花招,不許跟我來那一套。你做成了,讓我真心服氣了,此事就不了結放了你;要是被我拆穿,就只好讓你到巡捕房解釋唐三的事。實話說吧,你去了巡捕房,你那個什麼國王、天師,包括你的小情人,一個個都脫不了干係!”加里不知道所羅門走掉沒有?他對此很擔心。蘭胡兒一定會找到他的,只要有她,他就能把這件事辦成。他這一走神,聽到大先生叫人把他帶走“帶他到隔壁房間去想十分鐘,我處理一下公務。你們一步不離地看住他,不讓他滑滑頭!”他掏出懷錶,臉並不對著加里:“現在十點,十點十分我叫你,帶你一起走。”過了十分鐘,加里被帶進來,頭低得更下去了。
“想好了沒有?”大先生說。
加里猶猶豫豫地抬起頭來,說:“這樣吧:我們到北火車站,十一點十三分,有趟從杭州過來的早班直達快車進站,我們去等這班火車,看這火車進站就走。”大先生聽加里說話斬釘截鐵,沒有一點含糊,也沒有一字多餘。他當老大這麼久,從不拖泥帶水,碰見一樣格的人,他內心的怒火反而冒上來,不過臉上一點沒有顯出來,只說:“備車,走!”加里說:“你叫跟班從桌上拿一張紙,一副墨硯,我不拿,由你拿。”大先生揮手讓手下人從桌子上取了這幾件東西,帶了兩個保鏢就出門。此時大世界正在準備開門,平時這時候大門早就開了,今天不知為什麼開門的人睡過去,大概是昨晚喝多了酒,睡過時辰。管事的正在大罵開門的。
天上飄著零星小雨,不必打傘,但是天氣比昨晚冷。
門外已經轟鬧鬧聚了一些早來的看客,他們的“將軍槍斃女間諜”魔術海報仍然醒目地掛在那裡。大世界門前來了許多軍警。一些軍警往裡衝,檢查每層樓。唐老闆的屍體在屋頂花園被茶房發現,報告了。消息走得飛快,看客們在議論:“唐老大是不是被仇家做了?”
“你怎麼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的事。在上海灘想死容易,買塊豆腐都可能被屋頂掉瓦片砸死。”大先生對手下人說,快些把警察打發走,幾個錢吧!今天照常營業,消息傳出去不值。手下人忙顛顛地走開了。大先生不屑地看著那些照顧他生意的上海無聊市民,上了他的汽車。
加里卻在人叢中瞥見了蘭胡兒,她目光正焦急地掃過來,車上的其他人沒有看到她。加里朝她舉了一下右手掌,很快地用大拇指朝向手心,豎起四個手指,舉了兩下,又做了一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