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冰河解凍新政抻著勁兒悠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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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正震撼秦人的新政要害!消息傳出,朝野心絃立即繃緊,了無聲息之中卻是人人惴惴不安。其所以如此,在於這一新政將直接觸及秦國新法的基——有刑無赦!
商鞅變法的基本主張之一便是:“不宥過,不赦刑,故無起。”不宥過,便是不寬恕過失,有過必罰。不赦刑,便是不赦免刑罰,罪犯永遠都是罪犯!也就是說,一個人要犯罪,其最低代價也是永生的罪犯身份,即或應得處罰已經承受,服刑已經期滿,罪犯之身份依舊永遠不變!正在承受的刑罰決不會更改,犯人決不會赦免,已經受過的處罰也永遠不會糾正平反!這是商鞅重刑主張的立足點之一,也素來是秦國執法的基本制度,行之百年,早已經深入人心。呂不韋要糾冤赦犯,卻是談何容易!舉朝大臣之中,最
不安的是鐵面老廷尉。
呂不韋專程登門時,廷尉府的書房沒有點燈,也沒有薰香,黑糊糊的房中蚊蠅嗡嗡,一個蒼老的身影動也不動地戳在大案前,朦朧月光之下一段枯木也似。呂不韋敲敲門框,蒼老的枯木沒有動靜。呂不韋咳嗽兩聲,蒼老的枯木還是沒有動靜。
“滄海跋涉三十年,些許風畏懼若此乎!”呂不韋不乏
勵。
“風無所懼,所懼者,大河改道也!”蒼老枯木淡淡一嘆。
“水勢使然,當改則改,何懼之有!”
“人固無懼,水工能無懼乎?”
“禹有公心,雖導百川而無懼,公何懼焉!”
“禹導百川,世無成法,是故無懼也。先人修河成道,人不覺淤,惟一水工執意疏浚,不亦難哉!”
“如此水工,不堪水工也!”
“願公教我。”
“庶民各工,官吏各職。河之淤,惟水工察之也!國求疏浚,惟水工職司也!公所謂‘人’者,庶民官吏之庸常議論也!以此等議論亂己,輒生畏懼之心,猶工匠造車而聽漁人之說,不亦滑稽哉!”
“老夫辦案,老夫糾冤,不亦滑稽哉?”蒼老的枯木終於動了。
“公之顧慮在此,早說也!”呂不韋一陣大笑。
“你只說出個辦法來,老夫便做你這糾法特使,否則不敢受命。”
“老廷尉多慮也!”呂不韋正道“若在山東六國,此事委實難上加難。然則這是秦國,此事便無
本阻礙。其中
本,只在如何
持而已。”
“丞相差矣!”老廷尉慨然拍案“恰恰相反,六國法統基淺,糾冤無可非議!秦國糾冤赦犯,便是背離法統,無異於鋌而走險!”
“老廷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呂不韋朗一笑“六國法統固淺,然王室特權官場腐敗卻秉承甚遠!六國執法,素來對王族貴胄網開一面,冤訟者十之八九都是庶民。若大平冤獄,則必然導致貴胄封地之刑徒苦役
失,王室官吏第一個便要阻撓,孰能說無可非議?秦國則不然,王族犯法與庶民同罪,冤訟者有貴有賤。呂不韋曾仔細分計:秦國冤案,王族三成,官吏三成,庶民四成!其中因由,便在秦法治吏極嚴,說治官嚴於治民,實在並不為過。譬如舉國法官二百三十餘人,歷年因法令文本錯訛而治罪者六十餘起,錯案至少在五六起之多!再譬如秦國王族不襲世祿,一律從軍從吏憑功勞晉爵,違法者再所難免。百年以來,秦國處罰王族子弟違法案兩百餘起,錯案至少在十起以上!如此等等,老廷尉自可揣摩:秦國糾冤赦犯,阻力究竟何在?王族麼?官吏麼?百姓麼?以攻訐者之說,呂不韋在朝會公然非議秦法,主張寬政濟秦!朝野雖則沸沸揚揚,卻無一人力主治呂不韋之罪!因由何在?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心底裡都在期盼平冤赦犯也!”良久默然,老廷尉喟然一嘆:“呂公明於事理,老夫何說矣!”
“多謝老廷尉受命!”呂不韋肅然一躬“我見:請出老駟車庶長、陽泉君羋宸、老上卿李冰、老太史令四人以為副使。老廷尉以為如何?”
“呂公用心良苦也!”老廷尉終於笑了“王族、外戚、方面大吏、在朝清要,全是涉冤大戶了。然則,此四人爵位個個在上,若生歧見,老夫該當何處?”
“以事權而論,本當由老廷尉立決。”呂不韋思忖道“然第一次平冤,當分外慎重。五人有歧見之案一律擱置,最後由朝會公議,秦王決斷。”
“如此老夫無憂也!”老廷尉拍案而起“明老夫便會四使!”呂不韋出了廷尉府已是三更,車馬一轉,便到了綱成君府邸。
蔡澤正在後山茅亭下悠哉品茶,見呂不韋匆匆上山,不大笑:“明月灑徑,疾步赳赳,豈非大煞風景也!”呂不韋道:“你有風景,我卻沒得風景。”蔡澤揶揄道:“權高位顯奔波多,不亦樂乎也!”呂不韋沒好氣笑道:“莫風涼太早!偏要你也不亦樂乎!”
“老夫高枕無憂,自是不亦樂乎也!”蔡澤呷呷笑著“如何,與老夫對殺三局?”
“沒工夫!”呂不韋端起蔡澤面前專供涼茶的大陶碗咕咚咚一口飲幹息了一聲“綱成君,這件大事只有你來做了。”
“甚甚甚?我做大事?”蔡澤誇張地大笑“又有誰個要行大葬了?老夫專擅葬禮也!”呂不韋也不大笑了一陣,末了斂去笑容一番說辭,蔡澤竟愣怔著不說話了。
呂不韋要蔡澤出面的這件大事,便是新政之三——明修功臣,褒厚骨!
這宗看似只會招人喜歡的善事,做起來卻極難把握分寸,結局也往往是難以預料。所謂明修功臣,便是對先代遭受不公處罰的功臣重新彰顯褒揚。所謂褒厚骨,便是對王族外戚的遺留積怨做出妥當的撫
與安置。就內容而言,這兩件事實際上便是清理最高層錯案疑案,以重新凝聚王族與權臣後裔部族。蔡澤入秦已久且長期預聞機密,加之計然學派歷來的自保權謀,非常留心歷代國君權臣相處的微妙方略與種種令人
慨的結局,便對秦國上層糾葛積怨與種種爭議大案瞭然於
。最是耿直秉筆的老太史令見了蔡澤也退避三舍,私下則說:“綱成君多執掌故秘聞,終為野史,不足與其道也!”然則,呂不韋力主蔡澤擔此重任,除了認同蔡澤的博學強記
悉國史,更為看重的卻是蔡澤的兩大長處:極其特殊的秉
,極其特異的才能!
蔡澤秉的底
特質,便是計然派的明哲保身,以在權力官場全身而終為最高境界。惟其如此,做事做人便求“執中”以為“過猶不及”;見諸權力紛爭,蔡澤歷來主張“不可不爭,不可過爭,當止且止。”正因瞭如此,秦國朝堂多見蔡澤公然爭權,更多見蔡澤不期然便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若遇同僚紛爭,只要蔡澤不是事中人而又恰在當場,蔡澤便總會將兩造處置得各各滿意。自秦昭王晚年開始,凡遇蹊蹺繁難之大事,幾乎無一次不是蔡澤做王命專使排解,且處置結局大體上從來都是皆大歡喜。兩王連葬,蔡澤連續做主葬大臣,諸多難題一一化解,更是有口皆碑。所以能夠如此,
基在秉
,辦法卻在於才華。蔡澤才情在於機變多謀,尤其在事關學問禮儀傳統世情疑難諸多事體時,蔡澤每每出奇制勝,每每令人拍案驚奇!
“綱成君,拜託也。”呂不韋肅然一個長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