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朝著天堂走.1
如果出现文字缺失,格式混乱请取消转码/退出阅读模式
“不行了。我是註定要在農村呆一輩子了。”
“不會的。”
“已經註定了。”
“真這樣你就不結婚,不結婚還有機會。”
“可我已經二十八了,等不起了。”梅說再等一年二年三年的,我就三十歲,有了一天回城,三十歲的人還能怎麼樣?現在我弟弟都結婚半年了,梅說弟媳婦已經懷孕四個月,過些子我就做姑了,做了姑我還孑然一身,想起來後半生簡直後怕,若不是爸爸還活在世上,我真想當場死在招工辦。張老師沒有說話。張老師只悠長地嘆了口氣。梅坐在崖頭,看著張老師的臉。天空月青雲白,有涼風陣陣。她說天元呵,你二十九了,為什麼還不和我結婚,我是當真不能返城了。張老師看著身邊的莊稼地。莊稼地在深夜裡,顯出幽黑
的神秘。他說我怕婭梅,我怕結了婚你又離開我。
崖下的水聲,明明亮亮地響,莊稼的生長聲也明明亮亮響。聲音從你面前走過去,伸手可抓。景物是仙仙有致,月光薄薄淡淡,披在他們身上,到處是竊竊的
綠的私語。這樣坐了一會,張老師說回吧,你早些歇著,明兒最後去縣城跑一趟,送些禮也許能返城。梅卻說:“張天元,我要嫁給你,我熬不下去了。”張老師盯著梅的臉,說:“你最後想一想。”梅說我早就想過了,我這一生沒有回城的指望了。留在這個地方,我只能嫁給你,何況我們早就有了那樣的事。你如若似人所說,完全是為我所生,那也算我命運中還含些柳暗花明,如若不是為了我,我不求你。我知道我長得不十分的好。其實這鄉下的姑娘,只要換上我的衣服,有很多都比我漂亮。不過我以為,我們結婚了,在這鄉下,也是一個不錯的家。我是很早就覺得你才品不錯,這你也覺得出來,我想你若生在城裡,有好爸好媽,前途也是無量的。但有一點張天元,儘管我們有過那樣的事,我不求你,你要和我結婚了,有了孩子,就是有機會返城,我也不再回了。想透了,回城又如何?同樣是了此一生,更何況回城我也找不到如你一樣愛我的人。
張老師說你是無奈何才最後決定嫁給我?
梅說你懷疑我不像你愛我一樣愛你嗎?
對於梅,張老師也早就鍾情,但知道難以終生如願,也就向不言表結婚的事。這當兒梅先自定奪,張老師便從身邊拔棵野草,在嘴裡嚼含一會,嚥了那口苦味,說真這樣實在委屈了你,結完婚有返城的機會,我依舊不阻三欄四。
那一夜他們在崖頭直捱到天曉雲燦。愛情之慾又一次隨之降臨,金光片片,照亮了他們的一段月。
43昨午時,黃喝了張老師燒的麵湯,有了許多好處,起碼身子抖得輕了,喉裡也不再有那一聲聲的苦痛。過平南,天上再也沒了一團黃亮。瀰瀰漫漫的陰暗,濃重得
打不散。臘月的閒暇,你找不到活做,
子也是一種難耐。張老師往地裡送糞。草木灰糞,擱在肩上不見多少分量,到了責任田時,卻已鼻額懸汗。路遠,來回一趟二里。挑到第四擔時,他坐在田頭歇息,看這一脈山坡,就孤下他一人,想黃若不傷,跟著也是伴兒,如今兒夭
去,黃也殘疾,娘又腦血栓,活人如同死人,忽然覺到,世界果真在他身邊毀了,留下他是何等的落寞!
孩娃兒是今夏落水淹死的。年幼不能入墳,暫丘在自家田頭。張老師做活累了,總在這田頭氣。孩娃也彷彿在伴他坐著。今
亦然。張老師把目光落在孩的丘墓上,兩眼就熱熱辣辣。孩娃似乎是猛然大的,幾年前就懂了世間一切之難。夜裡睡在爹的腳頭,抱一雙大腳暖在懷裡,早上早早起
,在院落秋掃黃葉,夏天掃塵。張老師往田裡送糞,他隨其後挑一雙小筐;張老師割麥,他持一張鐮刀,在麥田忙碌。歇的時候,張老師喚,強,來捶捶背。他的兩隻小手敲鼓樣捶在他的肩上,均勻有力。在校讀書,也不用
迫,做不完作業,飯端在面前,也決然不接飯碗。如今,這碎瑣的一切,都氣泡樣在張老師腦裡浮動,一腦都是兒子強的映樣。
面前的墳,是一堆圓圓的黃土,陌人路過,並看不出那裡邊埋了生命。冬天的季節,葉落草枯,世界是黃褐褐的顏。染得人心也黃褐褐一片。小墳丘上,當年就有過野草悽悽,如今的幾蓬乾草,罩稀籠疏,
出墳土表面結的幹皮,皺皺地如老人的臉。張老師從兒的墳上掐一枝幹蒿含在嘴裡,嚼出了又苦又深的澀味。墳腳頭那棵細筷似的蒿草,供他這樣品嚼了十數次,已經被掐得無枝無梢。這樣嚼的時候,張老師看見,這幾年,老母親立在村頭的柳樹下,一手扶著柳身,一手卷在嘴上,喚,強——回來吃飯,給你烙了油饃。太陽在柳樹下很顯光亮,喚的時候,母親的臉上,跳蕩著通紅的天倫之樂。或者一聲,或者兩聲,決然不過三聲。強就從村口田野跳蕩出來,麻雀一樣落在他
的面前。夜晚,月光朦朦,村街上是深重的寧靜,來喚強的,是他的母親。梅就立在家門口的石頭上,用被鄉下人稱為蠻音的普通話叫,強子——回來!強子——回來!這時候不叫夠三聲,強決然不會回來。回來了必然是鑽了人家的豬圈,或者牛棚,再或草垛。頭頂著草
,身染著黃土,悄悄溜過梅的身邊。若梅一手抓住,必然是那句話,你要把自己變成豬呀!強膽怯地立在梅的身邊,她伸手要打時,手卻從空中遲緩而下,撿去他頭上的草
,拍落他身上的灰。完事了。這時候,她的雙眼會有些
茫,映兩個月亮和幾粒星星,還有一張孩子的臉。有的時候,她會蹲下來,扶著孩子的肩頭突然說,想回到城裡去嗎?
強說我不去,我不離爸爸,不也離。
梅扶著孩子的肩,怔怔看上一會,說睡吧,你不去,媽也不走,媽也不捨得你爸你。就扯著孩子的手回去了。院落裡響起了叮叮噹噹的閂門聲。
眼下,都徹底去了。一切往事,皆如煙塵飄忽。留在張老師眼前的,就是這個籮筐一樣的墳丘。梅走的頭夜,是今年夏天,月明樹綠,朗朗星辰,點綴在天空,梅突然說我想回城,想回去看看。說我走了你怎麼辦,張老師說能過的,有強在身邊,子就有意義。梅說苦了孩子。張老師說苦些好,苦些他長大就知道人活著不易。梅說我怕他學習不好,張老師說不會的,他能考上大學,能離開這塊窮地,讓他考離你們家近的學院,考取了也是一個照應。
因時勢和經濟,想賺些錢來,她決定回去,進些鄉下可銷的貨來。也許她還有別的事也難以料說。總之她要回去。那夜,強已睡了。她在他邊直坐到天曉,張老師催說走吧,要趕頭班汽車。她便低下頭來,說將來咱們一家能回城裡那該多好。張老師說婭梅,你想返城了嗎?她反而難以果斷,拿手撫摸著兒子的小臉,說我在張家營待了將近二十年,二十年喲,回城也不會再成為城裡的人。只是說說,我不會離開張家營,不會離開孩子和你。
她沒有料到她此番走去,將再也見不到她的兒子。把手從孩子臉上拿開時,就是永別。張老師去給兒子拽線織蚊帳時,孩子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說我不讓媽媽走,不讓媽媽走。果真不走就好了。可她扭過身子,說媽去看你姥爺,半月後回來。
那時強的小手,熱暖暖燙心。眼下,都冷了。臘月把墳丘凍得冰硬,怕那雙小手,也早已寒成了一觸即粉的枯土。張老師望著兒子的墳丘,看見的竟是一隻未及死去的螞蚱,正在蒿草棵上,艱難地走著它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
44站在墳丘面前,張老師推敲婭梅有明確的回鄉之念,似乎是在他們費盡千辛,熬了許多燈油,合寫了那部小說《歡樂家園》被焚以後,或者是更晚一些年月。總之,麥場上的一場大火,燒掉了他們一年的勞作,燒掉了他們無意間放在線杆邊上的《歡樂家園》的30萬字的書稿,也燒掉了許多久留鄉土社會的信心。望著那被村人救滅的一場麥火,想起了掛在線杆上自己和婭梅多少年的一片心血,走將過去,才看見灰黑中,連線杆都成了一三段的碳
,哪還有《歡樂家園》的書稿。後來幾經努力,由她執筆,強打
神將書稿又寫了三分有一,出版社方面,忽然來了一封信說,國家要開展一場清除
神汙染運動,《歡樂家園》的出版計劃被撤消去了,就連出版社是否能夠保存,都亦難說了。面對那封來信和又是一疊的書稿,天元看到婭梅第一次有了眼淚。晚上躺在
上,枕著天元的胳膊,又想到一年的糧食化為灰燼,彼此商量去誰家借糧度
的時候,她深有
觸地嘆了一聲:“沒想到
子會過到借糧的份上。”也許那時,她就已開始想到省城的諸多好處。兩相比較,當然省城不需為餬口犯難,一月下來,手持糧本到糧站買糧也就是了。待到果真挑著擔子,一道去親戚家借糧回來,夫
再也不需商議《歡樂家園》中的一應事情。一路上說的道的,都是來年如何把地種好,爭取自己不僅豐衣足食,還能有所節餘,將糧食還給人家,計計劃劃,很見夫
間的情
。可是來年,風不調雨不順,不要說還人家的糧食,就是自家的口糧,怕也是朝不保夕。收玉米時候,她走在枯乾的旱秋裡,看著臺子地
瘦的玉米
兒,說:“天元,怎麼回事,我忽然特別想家,每夜都夢見父親死了。臨終前他手指著咱們這塊玉米地,淚水漣漣,卻說不出什麼話兒。”他說:“要麼你回家看看。”她說:“回家我就想做些生意。
子
著,社會也朝這發展得讓人瞠目結舌,我們不做些生意,不說人傻人
,你說
子總不能連糧食也東拼西湊。”45螞炸從墳丘的蒿草上走下來,爬上張老師的鞋,爬上張老師的腳。張老師微微一怔,從地上站起來,天
愈發陰沉。烏雲
水一樣地向西北運行。風也冷的可以,枯草在墳上嗖嗖擺動。曾經一次,兒子強為捉螞蚱,誤了午間的飯時,直到
將西暮,才提一串螞蚱回家。那時候他歡蹦亂跳,如同生活在陽光照耀的小河中的魚。今天,這都已成為過去,不像過去的季節。季節無休無止。而兒子卻像枯在季節初的幼苗,還沒有真正體味
天的滋味,就匆匆去了,更不要說能見夏秋冬三季的風光了。張老師彎下
,把腳面的螞蚱捉住,放在兒子墳墓避風面的一個窩裡,又從身邊揪一把乾草蓋在螞蚱身上。權作為送給兒子的玩伴,他想,願你能同兒子一道安全過冬。就挑起糞筐,轉身走了。
若步子快捷,捱黑還能送兩擔糞來。
回村的路上,張老師見了住村前的張昌旺。昌旺大張老師十餘歲,獨自孤在路邊蹲著,一臉愁事,卻說沒有什麼事情。然張老師從他身邊過去很遠,他卻又叫住張老師,說張老師,我不想活了,子沒法兒過。爾後又說,中飯時候,老大、老二孩娃因分家不均,鬧騰起來。老二說他哥比他多分一
檁條,老大說弟比他多分一棵樹苗。老二說樹苗值多少錢一棵,也不過三塊五塊,可檁條卻值三十五十。老大又說檁條再值錢也是死的,而樹是活的,長大了一百二百也能賣。先吵後打,把家裡鍋都砸了。昌旺說張老師,你識文斷字,我就給你一人說,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張家營一方小地,數十戶人家,各戶勺小匙大的事情,都瞞不過村人耳目。張老師知道,昌旺家不僅兒子不孝,兒媳指桑罵槐地對待昌旺也是家常便飯。幾間房子分給了孩子,又上有雙老,下有幼小,老婆是半瘋痴人,
子的那種艱難,非一言能盡。張老師擱下擔子,勸說昌旺許多道理,最後說,人活在世上,本來就有許多艱辛,大江大河你都過了,幾句爭絆還值得短見一場。
“子,實在沒有味道了張老師。”
“你死了雙老咋辦?誰來養活?”
“村長不是講過誰死了替誰將老人送終嗎?”說這話時,昌旺打量著張老師的臉,彷彿責怪他的忘。可張老師聽了這話,心裡頓生一個閃晃,突然覺到有一樣東西,很貴重的,說不清是災是福,自己正猶豫時,別人已經有心去將那東西拿回家裡。張老師猛然覺到,那東西是自己的,現在昌旺叔要來拿去。他對昌旺說,你千萬考慮清楚,你走了一身輕鬆,上老下小村裡照看不錯,到底別人替繼不了你。嬸她瘋傻,誰來給老人送水端飯?誰來給老人縫補拆洗?你的孩娃為分家鬧個天翻,哪還有這份孝心。
“我想的也是這個。”路前是麥田片片,綠油油很見生機。昌旺家的地正對著他們。昌旺捨得在田裡落力施肥,那小麥就肥頭大耳,綠成極厚的黑,明顯擺出與眾不同的勢力,好像三朝兩
,就打算泛漿揚花。望著好些土地,昌旺就如望著往後
子的光明。他不停地
菸,也不停地嘆氣,末尾就如明
了人生似的,說咳呀,人在世上,受不完的罪呵。
又給昌旺說了一些道理,那道理多是書本上印刷的話語,初聽時很能人,仔細去想,多半也是搪
人的謊話。最後離開昌旺叔,連張老師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講了什麼,那些話對人世有多少語意。他走時昌旺叔還在那孤單坐著,陰天低垂,扣在昌旺叔的頭上。回村走下樑路,要穿一片槐林。林地在臘月,蕭條得傷心,一片樹木沒有一絲綠
,連枯葉也不掛樹枝。林地裡的路是隨樹稀疏而彎,扭扭繞繞,極像一掛雞腸。林裡有烏鴉的叫聲,沙啞黑暗,響起來吵醒世界。落下去林地又一片死寂。張老師在林地彎著步子,覺得格外地對不住昌旺叔。怎麼就料到活著定比死了要好?昌旺叔的
月,能找到一束光澤,他已決然不會想到去死。家庭中雞零狗碎的不快,傷了昌旺叔多少活心,想死的念頭,決非今
產生。人在世間,誰沒有上百次思想生死,無非都沒有實施的勇氣罷了。或者說,沒有機會而已。這種想死的種子,都是在
常起居中播下,平素處於隱伏狀態,到了有風有雨,是隨時都要復萌。小李村的人被張家營打死了,明
公安局來張家營領走兇手。領走的是兇手,留下的卻是烈士。昌旺叔果真如此,撒手而去,那該是一種輕快。可惜他做事缺少主斷,被張老師一席話,勸得退讓三步。張老師這時才想到,人卻是這樣自私,連死也要通力去爭。他有些慶幸昌旺叔對
子的留戀,也
到是自己斷了人家前程。雖說是死,卻是替村人解難慷慨,讓張家營銘記後世,也讓張家營接過死者擺脫不掉的困擾。
可是,昌旺叔退卻了,他對人生還戀有偏愛。
懷著一絲愜意,張老師如得了什麼,又逃了什麼,心中那帶些怪怨的輕快,彷彿萌發的草坡,一時間綠厚起來,終於就青草茵茵,一派盎然的生機。走出林地,來到村口,衚衕中圍了許多村人。人群中有女人的哭叫,有男人憤憤的罵咧。走至人群邊上,尋著縫隙望去,才見大岡的女人,在抱著大岡的腿哭。大岡的女兒,是張老師教過的學生,因為爹的生意忙亂,要做一把幫手,讀到十歲就退學回家,這一會也拉著爹的襖角,淚漣漣,又默不作聲。大岡卻不哭,坐在一塊石頭上大叫,說村長他媽的說話不做數了,我去找他,說是我砍死了小李村的人,他說我前幾天打架壓
不在家,說我是怕還信用社的貸款才想到了死。他媽的,生意賠了,
得連死都不成,我去哪
兩萬塊錢還賬啊!
46人雖然敦敦篤篤,可也有怒火中燒的時候。怒火中燒便招致了大禍臨頭。
村長家被招呼開了門,走出一個微胖的女子,身上穿著很厚的棉襖。這才明白,村長家請了保姆,原來並不是謠傳。村長的孫子老麼都已八歲,是用不著照看的,村長的媳婦也才人至中年,無病無災,又不常下田走地,做飯又是好手。據說這保姆曾幫人開過飯莊,轉眼之間,能燒出十幾個菜來,略加整制,就是一桌酒席。這一點就強了村長媳婦。不消說人也年輕,富有水,洗衣也更有氣力。村長家有洗衣機,可村裡除了過年過節,卻總是停電。這一點村長沒有辦法,縣長也無可奈何。有保姆便解放了村長媳婦。保姆畢竟年輕,臉上含著許多水
,看上去也順心可意。問她村長在家嗎?她沒有說話,回屋去了一會,出來說讓你進去了。
村長家承包了一個磚窯,沒人敢包的時候村長包了,應驗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句老話。眼下那磚窯已經發展為磚廠,不僅四鄰八村蓋房要用那磚,就連縣委縣政府蓋辦公大樓,也得來磚廠拉貨。更要緊的是,村人能做生意者無幾,其餘皆在磚廠做工。這磚廠給村長家帶了多少收入,村人向不過問,確實因為磚廠,村人才大都蓋了瓦房,卻是鐵的事實。因此村人擁戴村長如同擁戴一個黨和救命菩薩。把國家對人的教育具體化、實在化了,這也是鄉村只能有的做法。進了村長家,上了樓去,村長極平易近人地讓保姆倒了茶水,把通紅的碳火推到會客室的中央,說有事?
說沒啥兒事。
屋裡暖洋洋的,讓人瞌睡。樓外的臘月,卻是冷到公平,無論山上、梁背還是張家營別人的住戶,都阻擋不了臘月的到來。村長坐在藤椅上,打了一個哈欠,笑笑說不會沒事吧,才如實地告訴村長說:“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頭。”村長端起保姆倒的茶,吹吹漂浮的紅葉,咂了一口。
“不會吧。”
“是真的。”
“你有那份兒膽?”
“一時失手,哪想到人就死了呢。”
“你打算怎麼辦?”
“殺人償命,我不連累咱張家營。”村長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最後站在窗前,凝目而視窗外的天空,說這是去死,少說也是無期徒刑,你可要想清楚,趁現在公安局的人還沒有到,把話收回還來得及。想了想,村長又說,來投案不是你一人,他們都說是一時失手,哪兒想到人就死了呢。也都說殺人償命,不連累張家營。我思前想後,讓別人走了好些,留下你村裡還有用些。村長的話慢慢晃晃,帶著一絲絲暖氣,飄過來卻使人到像穿壁的冷風襲向心坎。想既然好不容易地來了,成了這個角
,那麼,就如唱戲似的往下演唱再說。順著命運所示的方向,儘自己的膽略往前走吧。於是,忙不迭兒跪將下來,哀求說:“村長,你讓我死了去吧!”村長沒有回頭,審問似的問人到底是不是你砍的?想說是,又怕村長料定不是,反
巧成拙,倒不如索
誠實,博得村長一份憐憫,成全了期望也許更好。默過一陣,囁嚅著說,人不是我砍的,可我是誠心不想活了,你就把這機遇賜給我吧。然而事情,孰料適得其反。村長轉過身來,臉上硬了臘月的冰清,說看不出你一個篤篤實實的文弱書生,謊話說出來和真的一模一樣。老婆走了,再娶一個;孩娃死了,再生一個;老孃病了,到我的磚廠借錢去治。這一點小事就想短見,那還算個男人!不是我不讓你去死,你死了清涼寺小學咋辦?孩娃們誰來教他們識字?上邊來查孩娃們上學率我怎麼
待?回吧回吧。村長連連擺手,去
上披他的羊
軍用大衣。那大衣是村裡的一個退伍兵送給村長的。退伍兵在新疆服役,用退伍費給村長買了這件大衣。村長安排他在磚廠做推銷員。村長穿大衣時背對張老師,嘴裡直說回吧回吧,以為張老師已經走了,又去櫃裡從容地取煙,合櫃,轉過身卻看見張老師依然跪在那裡。
“起來吧,你這套剛才還見過,大岡來和你一樣,說不讓去死就跪著不起來,我踢了他一腳,他才從這滾出去。”張老師依然跪著不動,彷彿把戲被人看穿了,臉上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羞愧。連剛才說的許多話也都在村長面前片片青紫,失卻了原來的顏。本來是真的,被人看作了假的,就只有把心割出來,血淋淋擺在面前讓人信以為真。望著村長那一張生氣的卻是遊戲的臉,張老師覺到血管
的不再是血,而是紅彤彤的火。他咬了咬嘴
,忽然取一把刀子,冷光寒寒地抵在自己心口,說村長,你讓不讓我死我都死定了,你不成全我那隻好我自己成全自己了,只求你明天公安局來領人,你說一句我是畏罪自殺就行了…
47似睡似醒地躺著,疑是蜻蜓的翅膀在一片兒一片兒飄飛,卻原來是旋落的雪花,綿綿地舞滿了窗外。原來雪竟下了一夜。被雪染溼的夜間,黑和白匹配得天衣無縫,混成一種濛濛的顏,
溢在山樑上、村落裡。夜就是這樣如期降臨的。倘若是人,也許早就死了,料不到黃竟有這麼硬的生命。從田裡回來,它還臥在
上,進房時,方才發現鑰匙落在了
上。張老師用竹
去
上挑那鑰匙,挑來挑去,反掉到了
下。準備在竹竿上繞一鉤兒去釣,找了鐵絲回來,卻見黃銜著那門上的鑰匙,爬在門縫邊上哼叫。從門縫取過鑰匙,打開屋門,張老師就抱著黃坐在門口看那落雪,直到地上鋪就一層薄白。到天空成為深邃的黑
,才想起該燒夜飯。如果梅沒走,娘沒病,兒子還在人間,這個時候早已吃過晚飯,生一盆旺火,一家人圍火而坐,聊出一堆閒話了。就是晚飯慢了一步,兒子也要有幾串叫餓的抱怨。現在這些都沒了,娘不省人事,腦血栓把她的身體送到了另一世界,可是呼
還用著人間的氣
。還明明活著的黃,卻如死了無二,飢餓也不聲張。若黃在人前、院內走動走動,還顯出一個家的活氣,可是截了腿雙,連遞出一個鑰匙,也要艱難地爬著了。
子是徹底地一落千丈啦。
燒飯,喂娘,喂黃,洗鍋刷碗,機械地做完這些事情,倒在上便睡,一下也竟沉進了可怕的夢裡。若不是黃從
上跌落一樣爬下,摔出咚的一聲悶響,他就真要死在了夢裡的村長家,成全了自己突然產生的期冀。黃去小便。黃一步一步爬著,極力想讓後腿站立起來,終於未成,臥在地上歇了一氣,就用前爪用力抓著地面
動。張老師忍不下心去,便點亮油燈,將黃抱至門外。雪已經很厚,絨絨白著。也冷得可以。張老師萎著身子,黃在他
前顫顫發抖。將黃放在屋簷下的乾地,黃竟有能耐,果真用後腿支著,解了小溲。黃小溲時候,後腿短了一截,站立的姿勢如坐在地上仰問天空無二。
再抱回黃睡時,張老師已經毫無睡意。
燈滅了。黃靜靜臥著。朦朧的雪光,在窗上跳著很古典的舞步。張老師到有無邊的孤寂。
是那樣的大,如是浩漫的天空在他身下。梅和強在時,有時他們分睡,讓兒子睡到廂房,有時因冷或為了閤家親熱,都擠擁在一張
上,覺得那
窄小得如一扇門板。屋裡黑死死的顏
澆在張老師的眼上。他伸出左胳膊,沒有摸著
裡的牆壁,伸出右胳膊,又沒有摸到
邊。他如同漂在黑沉沉的海面一樣寂寞孤獨。
那年,孩子如期而至。她想要男孩,果真生了男孩。房子也如願地直立在了村裡。簇新的青瓦一個一個扣在天空,牆壁四角是磚壘的柱子。解放前的時候,張家營沒有地主,也沒有匪戶,不曾有過瓦屋;解放後幾十年,原因諸多,依然是沒有瓦屋。梅主持著蓋起了張家營第一座瓦房,全村人都立在房前仰望。那時候,梅雖是省會鄭州出生的城裡人,生活卻已經把她磨礪成地道的農民,至少從表面說來。她愛坐在院裡樹下,抱著她的孩子,凝望這三間瓦屋。凝望的專注,叫人懷疑那神情是裝出來的。有了孩子,有了房子,她說這才算有了實在的家。一年天,她帶著孩子回城看望父親。四年沒有回去,在學校請了半月的假,卻只在家裡住了三天,回來說家裡還是沒地方睡覺,三天都是住在街道的招待所,一夜兩元的費用,長期住著,如何受得這樣的開銷。原來是家裡的老房,弟弟結婚用了,連父親都又搬回工廠的工具房。戶口遠在鄉下的女兒回來,哪就那麼容易地有了宿處。就是那次回去,政府有了知青全部返城的文件,爭取她的意見,她毅然說:“我不回了。一輩子不回了。”夜裡,風也微微,月也微微。村裡人都在街上納涼。強被他
引在村頭樹下聽古,院裡靜著他們夫
,說了一些學校的課程,商量了兩項改進教學的辦法,張老師突然說,梅,我覺得你臉上滿是心事。她說沒呀。他說你瞞不過我。她就說我的同學們都回城了,卻又沒有工作。而立的年齡,終
在街上轉悠晃盪。我們在街上兌錢吃了一頓飯,大家抱頭哭了一場。是人見了,都說返城的知青在鄉下呆傻了,連過馬路走人行橫道都不知道了。張老師說,梅,你心裡想的不是這。
梅說:“是的。是覺得命運不濟。”張老師說:“你覺得回城好了,你回。”梅說:“你不留戀我?”張老師說:“我若做得了主,我死也不會讓你回。”有你這句話就足了。梅說不貪圖別的,只貪圖能有情愛,加上這房子和孩子,比起我的那些返城的同鄉,算計算計,我比他們幸福許多,至少我有這個結結實實的家。那一夜他們就是這樣說的。夫過了多少歲月,花前月下的
情早已耗去,剩餘的就是理智的有意的溫暖,然在那一夜,他拉她手時,她還一樣哆嗦發抖。偎在他的肩頭,望著新起的房屋,呢喃說人生不怕沒有別的,最怕沒有愛情。大都市的生活,沒有愛情,沒有家庭,人更顯孤獨。在鄉村有家有愛,人生一樣充實。我是死心塌地要做鄉下人了,生生死死都和你同兒子在一起,生是張家營的人,死做張家營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