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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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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監獄,高鶴鳴對待楊國麟更加恭謹。他始終相信楊國麟是個大貴人,每次去看他,都要把房門關得緊緊地。有個獄卒,懷疑莫釋,有天舐破窗紙,往裡偷窺,入眼大駭,只見“高四老爺”直地跪在“楊爺”面前回話。不過語聲低微,聽不清說些什麼?

這個秘密一洩漏,言就象投石於湖那樣,漣漪一圈接著一圈地散了開去。及至電報傳到武昌,說慈禧太后立了“大阿哥”而且元旦朝賀,由“大阿哥”領頭行禮,皇帝並不面,就越發使人疑心,皇帝已經逃出京城,而“大阿哥”不久便要正位。甚至湖北的官場中亦頗有人相信,被看管在江夏縣監獄,獄神廟中的神秘人物,即是當今皇上,楊國麟不過化名而已。

餘誠格講這個故事,足足有三刻鐘之久。酒冷了又換,換了又冷,主客都無心飲食,為這個故事中的重重疑問所困擾了。

“我也隱約聽說有這麼一回事。只為這兩年離奇古怪的謠言太多,所以沒有理會。誰知道真有這樣的事,豈不駭人聽聞!”

“還有駭人聽聞的事。”餘誠格說:“那楊國麟居然還有手諭,派那個高四老爺當武昌知府。”

“這可是愈出愈奇了!”立山很興趣地問:“也愈來愈有趣味了。以後呢,高四老爺可曾做過一天‘大老爺’?”

“那倒不知道了。不過,我想這姓高的再糊,亦不至於拿著這張‘手諭’想去接陳夔麟的印把子吧?”

“他就想也不能夠。”餘莊兒嘴說道:“陳大老爺肯嗎?”略停一下他又說:“我就不明白,這樣荒唐的事,湖北張大人居然也忍下去了!為什麼不辦呢?”

“著!”立山使勁拍了一下手掌“一語破的!最不可解者在此。張香濤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莫非想居為奇貨?”

“這也難說!”餘誠格向餘莊兒說:“我跟立四爺所談的話,你可別說出去!”

“你老也是!我回避好不好?”

“不!不!坐著。”餘誠格臉轉向立山“張香濤實在是個新黨,不過他很會做官,一向善觀風。照我的看法,他是有心想保全皇上,卻又不敢得罪皇太后。果然有廢立之舉,他說不定就會在這楊國麟身上做一篇文章。”立山很注意地聽著,沉了一會,點點頭說:“你這話很有意味,不過這篇文章不好做。你倒說說,譬如你是張香濤,怎麼做法?”

“容易得很!只跟報紙的訪員透個風聲,把這件疑案轟出來,再上個奏摺,說民間言甚盛,故而有狂悖之徒,膽敢如此假冒。為鞏固國本,安定人心起見,應請皇上仍至廟祀。

這一下,不就把端王他們的野心打下去了嗎?”

“言之有理!”立山說道:“來,來,該敬老兄一杯。”自此而始,立山對餘誠格倒是刮目相看了。原以為這位“餘都老爺”除了會唬人以外,別無所長,如今看來,肚子裡還著實有些丘壑。

“李少荃一直笑張香濤是書生之見。”餘誠格幹了酒,談興更好了“其實書生也有書生可愛、可佩服的地方。”於是餘誠格談了一個掌故。當吳三桂請清兵,李自成被逐,順治入關,弘光帝即位南京時,南北同時發現了兩位太子。在南京的太子是假冒的,本名叫王之明,此人年紀甚輕,而口齒甚利。群臣會審時,有人叫他“王之明”他應聲質問:“為什麼不叫我明之王?”搞得堂上張口結舌,幾乎問不下去。

當時擁立弘光的一派,對這個王之明大傷腦筋,因為明知其假,卻舉不出他冒充的證據,而若無法證明其假,弘光帝就得退居藩封,以大位歸還太子。於是,請一個人來驗視真假,這個人叫方拱乾,崇禎年間當過東宮講官,與太子及皇子是朝夕相見的,由他來鑑定,當然最權威不過。

“結果你猜怎麼樣?”餘誠格自問自答:“方拱乾既不說真,亦不說假。面是見過了,始終不發一言。”

“這不就等於默認是真,”立山問說“故意搗亂嗎?”

“對了!原來方拱乾的用意,就是要讓大家有此誤解。因為弘光帝雖以近支親藩,被選立為帝,而昏庸闇弱,毫無心肝。所以方拱乾有意搗亂,作為抗議。”餘誠格緊接著說“這段掌故,張香濤不能不知。他留著楊國麟不作處置,是從方拱乾那裡學來的竅門。這兩年天天說皇上有病,藥方脈案,不時宣示。若有人意存叵測,行篡弒是實,張香濤就不妨以假作真,說皇上早已脫險,詔告天下,另立朝廷,行使大權。如今南中各省,心向皇上的多,各國公使亦願意幫皇上的忙。

果然到了那步田地,可真有熱鬧好戲可看了!”聽得這番放言無忌的議論,連餘莊兒都伸一伸舌頭,覺得太過分了。立山急忙亂以他語:“酒話,酒話!替餘都老爺來吧!”

“你們說我酒話,就算酒話。”餘誠格興猶未央,還要再談時局“大年初一,我照例去排一排年看個相。聽算命的說得倒也有些道理,民間相傳:‘閏八月,動刀兵。’今年庚子年就是閏八月,這一年恐怕安靜不了”

“閏八月也沒有不好。同治元年就是閏八月,那年宮裡有兩個中秋,我記得很清楚。”立山想了一下說:“那年李中堂打上海,曾九帥圍江寧,左侯在浙江反攻。洪楊之滅,就在那年打的基礎。”

“不錯!不過那年處處刀兵,打得很兇,也是真的。至於再往上推,咸豐元年也是閏八月,那就很慘了。洪秀全就是在那年閏八月建號稱王的,自此水陸並進,由長江順而下,擾攘十年來,禍及十餘省。但願今年的閏八月,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去。只怕…。”餘誠格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餘莊兒有些害怕了“你老好象未卜先知,看出什麼來了?”餘誠格略帶歉意地說:“不是我嚇你,實在是可怕。義和拳你聽說過沒有?”

“原來是說義和拳啊?”餘莊兒笑道“怎麼不知道?那是唬人的玩意。”

“不錯,唬人的玩意。可是,”餘誠格正說道“你可不要小看了那批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而且不壞事則已,一壞事會搞出大亂子來。”他又轉臉對立山說:“袁庭此人,小人之尤,我一向看不起他,唯獨有一件事,不能不佩服他。”

“你是說他在山東辦義和拳那件事。”

“對了!可惜他不是直隸總督!”餘誠格說“義和拳在山東存身不住,往北竄,如今棗強、景州、城、東光一帶,練拳的象瘟疫一樣,蔓延得很快,此事大為可憂。豫甫,你常有見皇太后的機會,何不相機密奏?”

“我可不敢管這個閒事。”說著,看一看餘莊兒,沒有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