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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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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龍不想關燈,他從來不怕黑暗,但他覺得光亮可以幫助他保持清醒,在一種生活開始之前他必須想透它的過程它的未來,許多事情無法預料,但是你可以想。想是隱秘而避人耳目的。想什麼都可以,他聽見窗外的雨聲漸漸微弱,冷寂的夜空中隱隱迴旋著風鈴清脆的聲音。那是瓦匠街口古老的磚塔,只要有風,塔上的風鈴就會向瓦匠街傾訴它的孤單和落寞。五龍聽見風鈴聲總是抑制不住睡意,於是他捂住一隻耳朵,希望用另一隻耳朵尋找別的聲音。他聽見遠遠的地方鐵軌在震動,火車的汽笛縈繞於夜空中。他看見一輛運煤貨車從北方駛來,烏黑的煤堆上蜷伏著一個飢餓而哀傷的鄉村青年。他再次覺到大地的震動。米店的房屋在震動,這裡也是一節火車,它在原野上緩緩行駛,他仍然在顛簸的途中。他在震動中昏昏睡。

我不知道火車將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節這天瓦匠街上奔走著喜氣洋洋的孩子和花枝招展的婦女。節的意義總是在一年一年的消解,變得乏味而冗長。五龍坐在米店的門口曬太陽,跟所有節中的人一樣,他也在剝花生吃,他無聊地把花生殼捻碎,一把扔在街上。對面鐵匠鋪裡有人探出腦袋,朝他詭秘地笑。鐵匠高聲說,五龍,結婚的滋味好嗎?

一回事,五龍把一顆花生仁扔進嘴裡,他說,五龍還是五龍,結不結婚都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你以後就知道啦,鐵匠以一種飽經風霜的語調說,你怎麼不跟著他們串親戚去?

我不去。我連動都不想動。

是他們不想帶你去吧?鐵匠毫不掩飾地笑起來。

別來惹我,五龍沉下臉說,我心煩,我連話都不想說。

傍晚時分陽光淡下去,街上的人群漸漸歸家。石板路上到處留下了瓜皮果殼和花炮的殘骸。這是盲目的歡樂的一天,對於五龍卻顯得索然寡味,他看見米店父女三人出現在街口,馮老闆與店的老闆打躬作揖,彎曲的身體遠看像一隻蝦米,織雲和綺雲姐妹倆並排走著,織雲在咬一甘蔗。五龍站起來,他覺得他們組成了一片龐大的陰影正朝他這邊遊移,他下意識地跨進了店堂,其實我有點害怕。他想,這片陰影是陷阱也是圈套,他們讓我鑽進去了。他們將以各自的方式食我的力氣。我的血,我的心臟。這種突如其來的想象使他到焦慮。他走過空寂的店堂,對著院牆一角撒。他憋足了勁也沒有擠出一滴。這是怎麼啦?他朝後面望了一眼,並沒有米店的人在院子裡窺視他的行為,父女三人還在街上走呢。這是怎麼啦?五龍深刻地想到另一個原因,米店濃厚的陰氣正在惡毒地鑽入他的身體,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成了米店一家的獵物。

馮老闆一回家就叫住了五龍。五龍從後院慢慢走到櫃檯前,他看見馮老闆紅光滿面,嘴裡噴出一股酒氣,他厭惡馮老闆臉上的倨傲而工於心計的表情。

你明天坐船去蕪湖,馮老闆捧著他的紫砂茶壺,眼神閃的著罕見的喜悅,蕪湖米市要收市了,聽說米價跌了一半,你去裝兩船米回來,荒就不愁了。

去蕪湖?五龍說著鼻孔裡輕微地哼了一聲,才結婚就派上大用場了,一天舒服子也不讓人過。

我看你真想端個女婿架子?馮老闆的嘴角浮出譏諷的微笑,他說,你一文錢不花娶了我女兒,替我出點力氣不是應該的嗎?再說我是給你工錢的,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比誰都明白。我沒說我下去。五龍說,我怎麼敢不去?你把女兒都送給我了。

多帶點錢,馮老闆打開錢箱數錢,他忽然擔憂地看了五龍一眼,錢千萬要放好,水上也有船匪,你不要放在艙裡,最好藏在鞋幫裡,那樣就保險多了。

錢丟不了,什麼東西到了我手上都保險。但是你就放心我嗎?說不定我帶上錢一去不回呢?那樣你就人財兩空了。你真的放心?

馮老闆吃驚地瞪著五龍。他的表情既像受辱也像恐慌,過了好久他重新埋下頭數錢,他說,我想你不至於那麼惡,你以前多可憐。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收留你,你不應該忘記我對你的恩惠。現在我又把女兒嫁給你了。

我沒跪過。我從來不給人下跪。五龍直視著馮老闆,突然想到什麼,朝空中揮揮手說,不過這也無所謂,你說跪了就是跪了吧。

你到底去不去?馮老闆問。去。我現在成了新女婿了,我不幫你誰幫你?五龍朝門邊走去,對著街道擤了一把鼻涕,然後他在門框上擦著手說,不過我先把話說明了,假如遇到船匪,我會保命舍財的。我可不願意用一條命去抵兩船米。

五龍站在門邊凝望暮中的瓦匠街,腦子裡清晰地浮現出那個陌生的船老大墜入江中的憎景。兵荒馬亂的飢茺歲月,多少人成為黃泉之下的冤魂,他們都是大傻瓜,五龍想他不是,對於他最重要的是活著,而且要越活越像個人。我不是傻瓜。他在心裡說。

五龍一去蕪湖就沒了音訊。

半夜裡綺雲聽見她的房門彼狂暴地推響。外面是織雲尖叫的聲音,快開門,讓我進來。綺雲睡眼惺忪去開門,看見織雲披著棉被衝進來。衝進來就往上鑽,嚇死我了,他們都要來殺我,織雲的臉在燈下泛出青白驚駭的光。

半夜三更你又發什麼瘋?綺雲爬上,推了推織雲簌簌顫動的身子,她說,我不要和你睡一,我討厭你身上的騷氣。

我老做惡夢。他們都來殺我,織雲用被子矇住臉,悶聲悶氣他說,他們拿著殺豬刀追我,嚇死我啦。

你夢見誰了?綺雲皺著眉頭問。

男人們,六爺、阿保,還有五龍。五龍的手上提著一把殺豬刀。

活該,我看你早晚得死在他們手裡。你會遭報應的。

也許怪我白天看了屠戶宰豬。織雲從被窩裡探出頭,求援似地望著綺雲,下午我在家悶得發慌,我去屠戶家看他宰豬了。就是那把殺豬刀,一尺多長的刀,上面還滴著血。我夢見五龍手裡抓著它。

男人都很危險,你以為他們真的喜歡你?綺雲把自己的枕頭換到另一端。她不想與織雲睡在一頭。

我真後悔去看宰豬,可是子這麼無聊,不去看宰豬又去看什麼?織雲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輕柔地撫摸著,她說,我的好子怎麼糊里糊塗就過去了?等孩子一生下來什麼都完了。他媽的,我真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