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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收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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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從臉上吹過,帶著冬天來臨的寒冷,城外的草地已經開始變的枯黃,其間夾雜著一片片被血染紅的顏,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幾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那裡,這是昨天夜裡被胡勇殺死的守城士兵,韓克窮只是收斂了己方死難的兄弟,對於這些敵人的屍體,就任由他們被野狗拖走,吃掉。

野狗也許要到夜裡才會來,現在只有成群的烏鴉在空中盤旋著,落在屍體上,發出興奮的叫聲。

一個魁梧的漢子從草叢後走出來,身後拖著一個用樹枝紮成的簡易擔架,驚擾了正在進食的烏鴉,惹得這些食腐的鳥一陣亂飛,那人小心的將幾具屍體放在擔架上,然後又拖著擔架走入草叢深處。

鄧瑛說道:“那人好像是鐵佛。”玉郎其實也看見了,他只是不明白,曹多田他們毀了鐵佛的山谷,並且在混亂中殺死了鐵梅,他親眼看見鐵佛躲在屋子裡悲傷的哭,經歷了這麼多慘痛的事情,鐵佛竟然沒有被擊垮,跑到這裡做了一個收屍人,安葬這些可憐的孤魂野鬼。他心中的那些悲痛呢?就這麼被拋下了,喃喃的說道:“他這是在幹什麼?”鄧瑛眨著眼睛說道:“他在收斂那些屍體。”玉郎艱難的一笑,他怎麼會不知道鐵佛是在收斂屍體,但他真的是來收斂屍體的嗎?這些人和他非親非故,或許其中就有從前欺辱過他的人,而且,自己的這些兄弟,很多都曾經受到過他的庇護,難道他真的就不想奪回那些失去的東西嗎?

玉郎說道:“咱們去看看。”走入屍體之中,各種慘狀讓鄧瑛驚恐不已,覓食的烏鴉被他們驚擾,憤怒的在空中盤旋著,發出刺耳的叫聲。鐵佛拖著擔架從低窪處走出來,身上滿是血汙和泥土,雖然已是初冬時節,但他的臉上卻滿是汗水,胡亂的用衣袖一抹,得一臉血汙。

玉郎叫了一聲:“鐵佛大哥。”從前玉郎去韓非遠那裡,只是稱呼鐵佛為大哥,那時候鐵佛還沒有得到這個名字,這一聲鐵佛大哥叫出來,鐵佛立刻愣住了,從前在山谷中,大家都尊敬的叫他鐵佛先生,只有鐵良用和鐵梅等幾個人叫他鐵佛,但這鐵佛大哥還是第一次聽到。鐵佛靜靜的看著玉郎,眼前的這個人有一些面,但卻想不起來。

玉郎說道:“我是玉郎,你記得嗎?從前我總是去找鐵梅玩。”鐵佛想起了過去陪著鐵梅玩耍的少年,說道:“哦,原來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潘先生呢?”故人相逢,他卻沒有一點的喜悅,聲音仍舊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玉郎說道:“師傅不在了!”鐵佛嘆息一聲,低頭不語。

玉郎說道:“鐵梅呢,她怎麼沒有和你在一起?”鄧瑛睜大了眼睛看著玉郎,似乎是不明白玉郎為什麼要這樣問,那天下午,他們一起親眼看見鐵梅死在混亂之中,聽見鐵佛傷心絕的怒吼,為什麼玉郎還要這麼問呢?

鐵佛說道:“鐵梅死了。”平淡的一句話,讓你聽不出他心中的悲傷,好像一切往事都已經被風吹散,再也尋不到蹤跡了。

玉郎‘哦’了一聲,還想在問,鐵佛卻俯下身子,將地上的一具屍體背在身上,走到擔架邊,慢慢的彎下,將屍體輕輕的放在擔架上,他身材魁梧,原本可以輕易的將屍體扔到擔架上,省的沾染上那些血汙和泥土,但他卻好像不願冒犯了這些死者,舉手投足間都充滿了謹慎,生怕對這些已經僵硬的屍體造成損傷。

玉郎說道:“你認識他們嗎?他們是你的親人嗎?”鐵佛搖搖頭,說道:“我不認識他們,我只是不想看著他們暴屍荒野,人死了,一切也就結束了,再也不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慾望,讓他焦躁不安,也不會被這樣或者那樣的想法所鼓動,不顧一切的去爭搶,他們要的不過只是一個棲身之所,平靜的躺下。”這不是玉郎想要的回答,但玉郎卻釋然了,鐵佛就像一個遠離紅塵的和尚,言辭中帶著對世人的憐憫,他已經放棄了仇恨和慾望,只想做一些能夠幫助別人的事情。

鐵佛走到一具屍體邊,那屍體被人用刀劃破了肚子,腸子出來,又被烏鴉啄食,拖了一地,鐵佛一點也不嫌棄,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將腸子回屍體的肚腹中,撕下一塊衣襟給他裹上,慢慢的將他抱起,放在擔架上。

玉郎轉過身,對三虎說道:“三虎,給鐵佛大哥取些吃的東西來。”鐵佛站起身,雙掌合什,說道:“阿彌陀佛。”俯下身子,又去收斂屍體了。

回到城裡,玉郎讓韓克窮帶著人維護秩序,止手下的兄弟們sāo擾百姓,就是間接的也不行,韓克窮毫不猶豫的答應著走了,玉郎很懷疑他是否能把自己的命令落到實處,畢竟他自己就是一個土匪頭子。但玉郎真的累了,身心疲憊,鄧瑛陪著他吃過飯,強行將他按到在上,一定要讓他休息一會。

躺在上,玉郎總是想起鐵佛,他怎麼就那麼的灑脫,才幾天的功夫,就把所有的悲傷和憤怒全部放下,他敢於挑戰金刀聖,敢於對抗忽必烈,他的經歷即使連玉郎都羨慕,現在卻成了一個收屍人,但他卻是那樣的平靜。想著想著,漸漸的睡著了。

這一覺玉郎直睡到四更天才醒,鄧瑛躺在自己身邊睡的正香,外面還沒亮,玉郎不想睡了,披了衣服走出來。已經是初冬了,外面的涼氣從天而降,將地上冒出的氣冰凍成一層霜花,附著在枝頭,葉梢,地表,或者草莖上。

深夜的鳳翔城沉浸在一片睡中,玉郎一個人走在街道上,不覺中又到了城牆腳下,守護城門的兄弟不知道去哪裡取暖了,大門前一個人都沒有,玉郎無心理會這些,默默的走上城牆,角樓裡傳來一陣鼾聲,不用問,一定是守城的兄弟在裡面睡覺。

玉郎遠遠的躲開,走到聽不見鼾聲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城外空曠的野地。

鐵佛仍舊在收斂屍體,黑暗中,他打著一盞燈籠格外顯眼,昨天夜裡,玉郎整整一夜沒睡,留下了這許多具屍體,今天夜裡,鐵佛也是一夜沒睡,要將他們全部收斂,同樣都是一夜沒睡,費盡了苦心,做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玉郎靜靜的站在女牆邊,看著城外忙碌的鐵佛,心裡卻異常的平靜,遠處傳來幾聲雞叫,玉郎渾然不覺,只是靜靜的看著。

天漸漸的亮了,陽光灑下來,驅散夜晚的寒冷,王曉三伸著懶從屋裡走出來,看見玉郎就站在女牆邊,頭髮上還沾著水,不由得呆住了。三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連連給他使眼,王曉三抓起長槍,膛站在角樓邊,擺出守城的架勢。

兩匹快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馬上的漢子用力的動鞭子,驅趕戰馬飛奔,此時城門尚未開啟,馬上的漢子在城門前停下,大聲喊道:“快開城門,快開城門。”王曉三探出腦袋,喊道:“胡大哥,你怎麼回來了,我這就給你開城門。”急匆匆的跑下去打開城門。

胡勇大聲喊道:“將軍在哪裡?”王曉三說道:“將軍就在城牆上。”胡勇連忙下馬,幾步就跑了上來,氣說道:“將軍,岐山是座空城。”玉郎頓時愣住了,岐山就在鳳翔的東面,耶律五萬竟然不在哪裡。空城,那就是說不僅耶律五萬不在岐山,連岐山原來的守兵也不見了。

胡勇了幾口氣,又說道:“將軍,昨天晚上我就帶著兄弟們趕到了岐山城下,但城牆上卻沒有一個守軍,只是虛設著一些旗幟,我順勢佔了岐山,但城裡卻只有飢餓的百姓,據他們所說,三天前,城裡的守軍就退走了,並且還把所有的糧食都帶走了,就連百姓家的糧食也搜刮一空,現如今的岐山,百姓只能吃樹皮和草。”玉郎明白了,耶律五萬用的的確是緩兵之計,但他並不是要用這段時間增援鳳翔,而是要收縮力量,與自己擇地而戰,自己攻克寶雞時,守城的士兵之所以要放火燒了糧食,那是因為自己突然出現,使他們不能帶著糧食從容退走,如果是這樣,那麼其他的州縣應該也只剩下滿城的饑民了。

玉郎恨的直咬牙,這個耶律五萬,的確不簡單。

胡勇說道:“我已派出探子,讓他們到周邊的普潤,扶風,眉縣查探,本想等查明情況後再來向將軍稟報,但此事過於重大,只得留下兄弟們守住岐山,連夜趕了回來。不過據我看,耶律五萬多半以退至扶風,他收攏了各處的守軍,眼下該有三千多人,又將各處的糧食都集中的扶風,看樣子是要堅守待援了。”玉郎咬著牙點點頭,胡勇說的沒錯,扶風是鳳翔府下轄的最東邊的縣城,耶律五萬一定是退到了那裡據守,既然他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那麼下來這場攻堅戰將比鳳翔城更加的慘烈,也許還要死更多的人。

攻打鳳翔時死了兩千人,許老虎又帶走了五千人,眼下城中只有四五千人,就這還要算上攻打鳳翔時的傷兵,胡勇有兩千人在岐山,劉二疤還有一千人在虢縣,加在一起就有七八千人,但玉郎仍然覺得勝算不大,耶律五萬手下都是訓練有素的士兵,又有城牆的保護,自己手下雖然人多,卻是一群毫無紀律的饑民加土匪,大部分的人連護身的盔甲都沒有,即使人多也未必能獲勝。

胡勇問道:“將軍,咱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