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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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談陸掌珠問題的時候,陸掌珠從她母親背後出了身,在房間光線明亮的地方,陸掌珠的模樣讓陸武橋大吃一驚。距離現在最近的對於陸掌珠比較深刻的印象是今年的
節。正月初二的那天陸掌珠帶著兒子劉帥回家拜年,說劉帥他爸作為領導給廠裡職工拜年去了不能一同前來。陸掌珠說話和顏悅
,接著脫掉羽絨大衣光穿著
衣下廚房做菜。她的
衣是大紅的顏
,穿一條將軍呢的全
西褲,頭髮做成大花被在肩上,兩腮橢圓,橢圓處閃著粉紅的光澤。她和武麗在廚房邊做活邊說話,不時聽到她嘹亮
朗的一串串笑聲。從
節到現在,時間無非只過去了七八個月。現在的陸掌珠枯瘦得像一塊門板,前前後後都是平的,骨骼顯得異常
大僵硬。她膚
晦暗乾澀,嘴
癟了下去,
周的皺紋深刻而仇恨地放
出來。她的耳朵、頸脖、手指和手腕上全都戴著赤金的首飾,但首飾已經十分骯髒。她的羊
衫上面綴著大朵的玻璃珠花,下面穿著一條黑
踩褲。這種踩褲不知是誰發明的,褲
那兒就是一道橡皮筋,褲腳那兒有一條帶子讓人踩在腳下,質地是純粹的化纖,動輒便有靜電
附許多的灰塵。即便質地好這種款式也讓人生厭,將一條帶子套在腳上是什麼意思?不過,奇怪的是這種踩褲居然由武漢開始免費繼而風靡全中國,在大街上森林般的人腿中,踩褲的比例之高讓人難以置信,好像全中國的婦女們開過會似的。陸武麗在前兩年率先穿踩褲,當效仿的人一多,她馬上就扔掉了並且非常贊成陸武橋的觀點。陸武麗僅是個連高中都沒讀完的趕時髦的女孩,而陸掌珠高中畢業時已經
讀了唐詩三百首。可陸掌珠竟然被捲入已經發展到俗不可耐的連引車賣漿者
都起鬨的市井時髦當中去了。陸掌珠還紋了眉
和眼線,沒有了質
的兩撇模式化的藍眉
使她活像動畫片裡頭的妖
。陸武橋
到了深深的悲哀。失業像個魔法,很快就把一個大方開朗,
覺準確,
神飽滿的織襪女工變成了一個喪魂失魄,求助於美容化妝及首飾和時髦來表示自己存在的俗婦。儘管是自己的一母同胞,陸武橋心裡還是公正地承認現在這個模樣的陸掌珠比較可怕。陸掌珠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了遮眉
。她的第一句話便是說:你剛才還說我有50元的生活費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們廠和我們早就兩不靠了。陸武橋說;什麼叫兩不靠?陸掌珠說:你呀,現在工人都知道什麼是兩不靠。就是工人保留廠籍和工齡,但不上班,廠裡也不給工人錢,互相不依靠,這就叫兩不靠。陸武橋說:兩不靠了工人吃什麼?陸掌珠說:你問我我問誰?下海唄,做小生意唄,偷呀搶唄。陸尼古一聽很不高興,說:別把工人說得那麼沒覺悟。吳桂芬下地了,扶著膝蓋在挪動。她果斷地制止了一家人漫無邊際的談話,說:掌珠,抓緊時間講劉板眼變修的事!
劉板眼與陸掌珠的故事是一個新時代的老故事,古老得和宋朝的陳士美秦香蓮大同小異。當年劉板眼陸掌珠一同下放當知識青年,兩人並肩戰鬥,情投意合。由於陸掌珠出身好,子紅,又年輕活潑,在兩人的關係上,劉板眼十分主動。後來在招工招生的人生關鍵時刻,劉板眼屢次受挫,痛不
生。是陸掌珠陪伴他安
他,又是陸掌珠把自己到武漢鋼鐵公司當工人的名額讓給了他。劉板眼
涕零,曾跪在陸掌珠面前對天發誓,要一輩子熱愛和忠於陸掌珠,海枯石爛不變心。再後來陸掌珠也順利招工回到武漢。兩個人每個星期六都逛中山公園,兩個人共同使用一個存款摺子每月攢錢。當錢攢到了他們預定的數目後,他們就結了婚。頭年結婚,第二年生子劉帥,不幸劉帥是個先天弱智。恰在此時,電視大學業餘大學成人大學風起雲湧,劉板眼陸掌珠都想讀書。一番磋商,結果是陸掌珠犧牲自己,上班帶孩子做家務,支持劉板眼讀完電大。此時,劉板眼對陸掌珠更是銘
於心,枕邊
動之時差點敬陸掌珠為母,親吻她的腳尖,言稱她對自己有再造之恩。從此,夫
情彌篤,生活和美,劉板眼處處依從陸掌珠。不料八十年代後期劉板眼搞承包,當經理,又搞競選,當科長,家庭生活逐漸發生變化。變化是家裡一天比一天富有,高檔家用電器一件件地增加,而劉板眼在家
面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少。陸掌珠在劉板眼崛起的開初滿心歡喜,準備再次全力以赴支持丈夫。誰知劉板眼業已變心,在外面勾搭上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最近正式向陸掌珠提出離婚要求。男人一闊臉就變,可是陸掌珠現在連個組織都沒有,沒人幫她討公道,沒人維護她的正當權益。
前劉板眼下了最後通牒,如果陸掌珠還不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從下個月起,劉板眼既不給她們母子的生活費也不回家。陸尼古一拳擂在飯桌上,說:他媽個×,真是欺人太甚!陸掌珠早伏在吳桂芬懷裡哭得直
冷氣。吳桂芬撫摸著大女兒的後背,面
鐵青,說:橋橋,你看這事怎麼辦?陸武橋沉默著,一手支著頭,一手玩
陸尼古的青花小酒杯。他將杯子這麼轉一通那麼轉一通,這麼轉一通那麼轉一通。怎麼辦?其實他的答案他們知道,那就是:離唄。他自己不就是離了?說男人一闊臉就變,女人何嘗不是一闊臉就變?誰又不是一闊臉就變?應該這麼理解問題:闊了變臉是正常的,闊了不變臉才是不正常的。一個富翁還像個小癟三合適嗎?顯然不合適。我們不能責怪任何人的變化。我們可以理睬他可以不理睬他,可以絕
可以離婚,但責怪別人毫無道理也毫無意義。以上這些話,陸武橋不願意說。老工人接受不了,遭到時代和男人雙重拋棄的織襪女工更接受不了。他們今天不想聽他講新觀念新道理,他們要他拿出阻止離婚的具體辦法。他是陸家的頭男長子,又當著老闆騎著
本進口的摩托,他們要求他顯示陸家的氣魄。這樣這樣,陸武橋說:姐你別哭了,老頭老孃你們也放鬆點,別為劉板眼這小子生氣,不值得。陸尼古贊成,說:是啊,為一個小
氓生氣確實不值得。陸武橋說:剛才你光說如果你不離的話他就下惡法,如果你離呢?陸掌珠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說:他說我同意離他什麼也不要,穿褲衩背心走人。每月給六百塊錢生活費,劉帥的學雜費教育費和醫療費實報實銷。陸尼古說:至少每月一千塊錢生活費。一般還應該給一筆青
賠償費,至少五萬塊。陸武橋趕緊接著父親的話問:姐,你看這條件行嗎?陸掌珠木呆呆傻子一般反應不過來,但吳桂芬立刻覺察出了這種說法的偏離原則。她厲聲喝道:橋橋!她更嚴厲地說:死老頭子!虧你有臉自稱"二七"烈士後代,好沒工人階級的志氣!吳桂芬
慨地搖了搖頭,說:我知道現在時代不同了什麼都講錢。但是我們家的姑娘不賣錢。青
是用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後半輩子的孤獨也是用錢打發不了的。不能讓那些忘恩負義的東西以為用錢就能買到他良心的平坦。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這才是我們的主要意思。掌珠,你說呢?陸掌珠連連點頭,媽說的是。誰稀罕那狗雜種的臭錢。陸武橋不願意在談離婚不離婚的問題上鑽死衚衕。九十年代中期了,誰把離婚還當作天大的事?要辦的大事多著呢。陸武橋只得轉過來先捧吳桂芬,讓她高興了鬆口了事情也就好辦了。陸武橋說:嘿,看我老孃這番話說得多好!媽,難怪你的名字和吳桂賢只差一個宇,中國的紡織女工真是了不起。照說吳桂賢能當副總理,你怎麼著也可以當個國務院發言人之類的。看來只是機遇不好罷了。吳桂芬果然給逗笑了,她拍了大兒子一巴掌,說:你還別取笑老孃,還真是個機遇問題。要
主席活著,還真是說不準。這種談話陸尼古最喜歡。他積極地參與進來。說:咳,還談
主席活著的話幹什麼?他老人家活著,誰敢搞腐敗?天津的張子善劉青山才貪汙了幾個錢?而且人家還是揣著免死證的紅小鬼,怎麼樣?還不是揮淚斬馬謖了。群眾運動是個法寶,共產黨的什麼病它都治得好。像現在三令五申不準公款吃喝,不準買豪華轎車,那大街上不照樣豪華轎車一分鐘比一分鐘多?高級餐廳不照樣顧客盈門?搞群眾運動嘛,群眾一起來,看不整死他們那些狗
的!吳桂芬說:行了行了別來勁。只要把我們中國搞得國富民強,咱們工人階級也能識大體顧大局,今天不提昨天的話。機會來了。陸武橋說:老孃啊老孃,真是覺悟高!明白事理!識時務者為俊傑嘛。這麼說,我倒開了竅,姐的事我看我們也應該放在現在的歷史背景下冷靜地分析分析。不離!吳桂芬說:就是不商!國家大事現在沒咱的份。家裡的事還是能夠說了算的。劉板眼做我女婿十五年,我陸家待他不薄。掌珠如花似玉一個黃花閨女嫁給他為他奉獻了一切,讓他得逞,天道不公!他兩口子好好的十幾年臉都沒紅過,去年年初還懷了孕打過胎。就是那狗雜種有錢了燒得慌,想再做一次如意新郎。做他的黃粱夢去吧!他以為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那就拖住他,讓他過十年二十年再看看自己是不是一朵花?陸掌珠又嗚嗚地哭起來。吳桂芬說:哭什麼哭?把你的要求一五一十告訴橋橋,讓他去找劉板眼。他媽個×,現在世人都看不起工人,那狗雜種也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好!我的乖乖兒,那咱娘倆就走著瞧吧。在離開簡易宿舍各回各家的路上,陸武橋帶陸掌珠到一家飯店的酒吧坐了一會兒。陸武橋說:劉板眼這個人我們都知道,他腦子靈光得很,你拖著他,我擔心他會給你苦頭吃的。老頭老孃和我們這些兄弟姊妹畢竟不能夠和你們住在一起,這一點你想過嗎?陸掌珠淚又泉湧,一邊拿手絹擦淚擤鼻涕,一邊小聲說:我想過。停了停,陸掌珠不吭聲。陸武橋說:還有一點不知你想過沒有?他現在是先禮後兵。他是可以單方面向法院起訴的。你知道現在有錢,即便他買不通法院,他堅持起訴下去,恐怕最終還是一個離宇,可你不知要被白耗多少年。陸掌珠說:這我也想過。他現在神通廣大。有錢嘛。陸掌珠說完閉緊了嘴,光抹淚。陸武橋
了一支菸,陸掌珠還是不開腔。陸武橋說:我的姑
你說話呀,你既然這也想過那也想過。那一旦結果是離,你怎麼辦?陸掌珠眼中閃出強烈的光芒,說:我死!反正劉帥和傻子差不多,活著今後也受罪。我們一家三口同歸於盡。毒藥我都準備好了。陸武橋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一點也不懷疑陸掌珠說話的真實
。可是可是-陸武橋說:姐你這是何苦呢?像我和蘇素梅,好說好散不也
好嗎?活著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這麼死心眼到底是為了什麼嘛!陸掌珠說出了"死"字之後反而不哭了,淚也幹了,人也沉靜下來,忽兒說話很有頓挫。說呢有點說不出口,不說呢你又不明白-陸掌珠說:憑你和蘇素梅那麼玩笑似的鬧鬧,你自然是不懂的。我沒有你們瀟灑。我為什麼願意與他一同死而不願意離?因為我非常,非常愛他。陸掌珠居然臉紅了一下,飛快接著說:你以為我這穿金戴銀紋眉
抹胭脂地趕時髦我自己不受罪?這不也是為了他!陸掌珠說完最後一句,站起來轉身就走。陸武橋目送著姐姐陸掌珠,一時間頭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