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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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嵩的一生可謂波瀾不興。因為是大宦官曹騰的養子,所以仕途平坦一路平安。十年前因宋後被廢一事遇到些挫折,但是他本人卻沒有什麼損失,反而因禍得福以被害者的身份躲過了劉宏對王甫的清算。
他自出仕以來一直是京官,奢華享受自不必提,大錢小錢也撈了不少。後來擔任司隸校尉,又染指九卿中的大司農、大鴻臚多年,雖説諂侍宦官又沒什麼大的建樹,但沒人能否認,他的資歷還是很老的,甚至不次於張温、崔烈等名臣。更何況他還有漢費亭侯的爵位在身,雖然這僅僅是一個沒有繼承封邑的空銜,但也可以算是一種榮耀。所以朝中不少人對他的覺僅僅是鄙視或不理解,卻不是痛恨。
小人物仰慕的大人物,大人物瞧不起的小人物,這是大多數同僚對他的覺。所以曹嵩的追求就是能問鼎三公,讓那些鄙視他的人重視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給後代兒孫留一個光鮮的身份。
他花一億錢買得太尉,可這並未改變什麼。
只是原先仰慕他的人更加仰慕他了,而原先鄙視他的人也更鄙視他了。不論怎樣,太尉這個光輝的頭銜終於落到了他頭上,這也是開漢以來宦官子弟中當得最大的官。
不過曹嵩的好運氣在他買得太尉一職的時候也到頭了。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正月,休屠格部落雜胡抄掠幷州,殺死西河太守邢紀。緊接着黃巾起義的餘黨在幷州的西河郡白波谷再次集結,掀起了大規模的武裝起義,短短几天之間就攻入了太原、河東境內。漢司隸有七郡:京兆、馮翊、扶風三郡以舊都長安為中心,是為三輔;河南、河內、河東三郡以新都洛陽為核心,是為三河;再加上連接其間的弘農郡,是為司隸七郡。所以義軍打到河東,就等於打到天子腳下了。
按照漢家舊制,如果有叛軍侵入司隸之地,太尉需以失職之過罷免。但是畢竟曹嵩花了一億錢買官,如此草草免職不但不合情理,後面的人見此狀必定也不肯出錢了。所以劉宏與十常侍商議一番,決定駁回諸多朝臣的奏議,讓曹嵩繼續擔任太尉。
但是晦氣之事並沒有停止。由於漁陽張純、張舉勾結烏丸叛亂,朝廷鞭長莫及,幽州刺史劉虞為了控制局面,建議請匈奴出兵相助,劉宏照辦。可近年來匈奴一直處於內亂,部落諸王強烈反對出兵,匈奴大單于羌渠一意孤行,結果起內亂,羌渠不但救不了幽州之亂,而且自己不得不向漢廷求救。更糟糕的是,白波起義侵擾河東阻了北上道路,朝廷本無法救援。最終羌渠被殺,匈奴叛軍反與幷州叛變的休屠格雜胡,以及白波軍三路反賊兵和一處,幷州的局勢越來越麻煩。他們甚至殺死了幷州刺史張懿,得新任匈奴單于於夫羅逃到洛陽向朝廷求兵收復失地。
面對這麼嚴重的危機,劉宏改任丁原為幷州刺史,協同前將軍董卓鎮壓叛軍;另一方面,為了化解白波黃巾與黑山黃巾的聯繫,又派使者拜黑山軍首領楊鳳為黑山校尉。雖然這一次仍舊沒有罷免曹嵩,但據曹純出宮的彙報,皇上已經開始對身邊宦官抱怨他了。曹嵩意識到,自己這個太尉岌岌可危,所謂事不過三,若是再出什麼亂子,自己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曹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考慮老爹的麻煩,他的全部心思都花在治理軍隊上了。何進的這幾支部隊,最大的問題是良莠不齊。漢家的五軍七署都是公卿家族子弟,令行止軍容整齊;可這一支軍隊實在是亂,上到官員子弟,下到平頭百姓,甚至還有大赦出來的囚犯、聚攏投誠的匪人,最慘的是什麼地方的人都有,兵士傳令有時候要用好幾種口音。這也難怪,天下遍地造反,而這些人都是連年平亂的鋭。何進又不懂治軍,部隊原先一直是給吳匡、張璋那等鄙之人統轄,越發縱容得這些兵沒有規矩。於是袁紹、鮑鴻、曹等七人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規別籍貫重新調整建制。
每天早晨七校尉在都亭練人馬,過午以後往大將軍府彙報。説是彙報,何進卻什麼事情都搞不懂,七個校尉實際上是互相之間討論心得。兩個月過來,曹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當的不是朝廷的官,更像是掌握着一支屬於士人自己的武裝。而這種自由背後還藏着變數,那就是原本承諾加入的西園御騎至今沒有加入,八校尉中最重要的上軍校尉還在空缺之中!
這是曹出仕以來最為繁忙的一段子,每天忙完所有事情回到府中都已經天黑。而通常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卞氏那裏看看睡的兒子。
這一他正輕輕捏着兒子的小手,卞氏道:“下午公爹回來了,一直不讓我過去伺候。”
“哦?”曹有點意外,自匈奴叛亂起,父親幾乎沒有回過家,始終在太尉府裏憂國憂民。當然,他也是怕太尉當不長久,想盡量在那個府中多擺幾天架子。
“天還不算太晚,你去看看老爺子吧!”卞氏邊拍着兒子睡覺邊對他説。
曹在她額角親了一下,披好衣服往那邊院裏去。哪知父親不在卧房,便信步來到前面的廳堂,果不其然,裏面的燈還亮着。曹對這種場景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小時候經常半夜偷着跑出來玩,而每一次經過父親的書房,燈火總是亮着的,那時他官居司隸校尉每天處理着各種政務。後來事情變得本末舛逆,父親還是忙到很晚,不過忙的都是巴結宦官排擠異己。今夕何夕,他又在忙些什麼呢?
曹悄悄走到廳堂門口,想要推門進去,卻聽裏面傳出另一人的聲音:“巨高兄,你這又是何必呢?你也一把年紀了,這等不必要的心幹什麼呢?”曹聽得出來,這是永樂少府樊陵,官場諢號喚作“笑面虎”也算是父親的好朋友了。難怪他今晚要回來,原來與樊陵有機密的事情要談。聽賊話曹可不是一次兩次了,從小到大他最愛聽人背後閒言,彷彿只有這種消息來源才是最可靠的。
“唉…我一輩子都是為自己,幾時真的為朝廷出過力?可這幾個月我真的很留心幷州的戰報。我看董卓這傢伙是個狼崽子,不能讓他繼續在幷州戡亂,他把胡人都招收到自己手下啦!”曹在門外一愣,父親在戰報中看出病了嗎?
“你説他想謀反,有什麼證據嗎?”樊陵問道。
“是不是想造反我不敢説,但至少是擁兵自重,招攬胡人自樹權威!朝廷才給他多少人馬?他現在有多少?除了湟中義從就是西羌雜胡,要他帶着這些匪類去平匪類,豈會有什麼好結果?子長了尾大不掉啊!”樊陵沉默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道:“巨高兄,我知道你想立點兒功勞保住你的位置。誰都能理解,可是…咱們都老了,該放手時自然要放手嘍。”
“你什麼意思?”
“我還能有什麼意思?”樊陵一直笑呵呵的“大單于死了,皇上都沒説你什麼,你老也應該知趣一點兒才是。”
“我知趣一點兒?”曹嵩的聲音很詫異“老樊,你怎麼對我説這種話?”
“人情事理在這兒擺着呢!”樊陵提高了嗓門“你雖然花了一億錢,但凡事也得有個限度,你不能指望這一億錢保着你當一輩子太尉啊。反正該抖的威風你也抖過了,該來説好話的人也説了,不管人家服不服你見了面也得向你行大禮。這就可以了吧!”不知父親是在思考還是被樊陵氣懵了,曹半天沒聽到他回話。
“其實這太尉有什麼好的?説是三公之首,不錄尚書事,用也沒有。”樊陵還在兀自叨唸“別説是你老兄了,張温、張延、崔烈又如何?該離開照樣得離開,你還是得想開一點兒。因為這個吃不下飯睡不着覺就得不償失了。咱們都是這個年紀的人了,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非得做點驚天動地的事才肯罷休?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啦!”
“誰叫你跟我説這些話來的?”曹嵩的聲音有些氣憤“你大晚上的非要來找我,是替誰傳閒話?”樊陵嘿嘿一笑:“我替誰傳話你甭管,總之也是為你好。”哪知這句話説完,曹嵩卻笑道:“你少跟我故玄虛,本沒人叫你來傳話,是你自己沒揣着好心眼。想學蔡澤説范雎,讓我給你騰地方吧?”樊陵似乎是被戳穿了心事,支吾道:“你…你這是瞎疑心。”
“我瞎疑心?呵呵…你那點兒伎倆我還不清楚,論陰人害人的本事,誰能比得了你樊德雲,當人一面揹人一面,有名的笑面虎嘛!”曹嵩挖苦道“我知道你覬覦我這位置,但是你大可明着來,別跟我玩陰損的那一套。若不然傳揚出去,你這太尉白手起家是耍心眼得來的,豈不壞了你們老樊家的名望?壞了你的名望是小事,你爺爺樊季齊可是一代高賢,連陳仲弓都是他學生。他老人家生前通方術秘法,你這輩子依附宦官就夠給他老人家抹黑的了,要是再污了名聲,留神他在天有靈,一個響雷劈死你這不成器的東西!”
“你、你…”樊陵氣壞了。
“劈死你不打緊,這天人應,還得連累別的三公再辭職。到時候你死還得招人罵。”曹聽父親這樣挖苦他,又好氣又好笑:好氣的是,老頭這一輩子最善挖苦人,因為這個病沒少得罪人,如今位列三公不顧身份還這樣講話,實在是有失度量;不過好笑的是,樊陵乃十足小人一個,就欠這樣刺骨心的挖苦。
樊陵素來以“和藹可親”著稱,但今天卻被罵得惱羞成怒:“曹嵩!我告訴你,你別不知好歹。我就是要當太尉!拍拍良心説話,任三公,你這樣的夠資格嗎?”
“我不夠資格,難道你夠?”曹嵩冷笑道。
“既然你能當,我就能當!你不就是靠錢説話嗎?我也回家準備錢,不就是買官嗎?這年頭誰也別笑話誰!”
“就憑你?你能出得起多少錢?”曹嵩繼續挖苦道“出一千萬就夠你吐血的了。”
“你甭管我出多少,一千萬怎麼了?咱們皇上吃魚不論大小,錢花完了,早晚叫你滾蛋!”曹聽了一陣惱怒:這老狗怎麼可以對太尉髒口呢?
“滾蛋?你先給我滾蛋!你能混到今天,還不是因為我和許相提攜你?這是我的家,輪不到你大呼小叫,再敢罵一句,我叫家人撕了你的嘴。明兒上殿再參你個辱罵三公的罪名,這個永樂少府你都甭當了,回家做你的太尉夢吧!”曹嵩下了逐客令。
“你、你…”若論口舌之利,十個樊陵捆起來也抵不過一個曹嵩,他氣得直哆嗦“好,我滾!咱們走着瞧!”曹就在門外,聽他要走,便把身子隱到門側,悄悄伸出一條腿來。樊陵氣哼哼拉開門,也沒注意腳底上,一腳正趟在曹腿上——這一個跟頭,生生從台階上絆了下去,摔了個嘴啃泥,哎喲了半天爬不起來。
“喲!誰呀這是?摔壞了吧?”曹裝模作樣上去扶“樊叔父,怎麼是您呀?這真是…怨我怨我,走路太急了!”説着假模假式給了自己一個嘴巴。
樊陵木屐也斷了,衣服也扯了,黑燈瞎火的簪子都找不到了,頭髮披散還沾着泥。他狼狼狽狽站起來一摸——門牙磕掉了!捂着淌血的下巴,指着曹:“你…你…你們爺們都不是好東西!”説完這老傢伙竟氣哭了,攥着折斷的木屐,一腳深一腳淺地去了。
曹家父子一個門裏、一個門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這爺倆恐怕只有在捉人的時候才相像。曹嵩笑罷多時,臉忽然變得很凝重:“説歸説笑歸笑,看來我這個太尉是當到頭了。”曹心裏一陣心疼,畢竟那是整整一億錢啊!千叮嚀萬囑咐還是白扔出去了,又怕父親難過,只道:“反正您已經問鼎過了,還有什麼遺憾的?不去那個太尉府更好,冷冷清清的了無生氣。以後清閒了,你天天都可以在家抱孫子。”曹嵩倚着門嘆息道:“是啊…天天可以抱孫子。”樊陵這一去果然風波不小,他與許相、曹嵩本是一黨,如今因為這點兒小事顏面撕破。他先是跑到司徒許相那裏搬是非,然後跟十常侍訴委屈,最後典賣家產又勉強湊出一千萬錢,恭恭敬敬送到了西園萬金堂,萬事齊備只欠一場仗。説來也巧,正趕上汝南黃巾再次叛亂,皇帝劉宏終於逮到了藉口,立刻將曹嵩罷免,轉為諫議大夫。
半個月之後,樊陵如願以償接替太尉之職。曹嵩自中平四年十一月任太尉,中平五年五月罷職,合計七個月。他的前任崔烈擔任太尉也是七個月,出資五百萬;而曹嵩卻多花了二十倍!
樊陵任職後,曹以為父親的心情一定會很失落。但出乎意料,他還真的天天坐在家裏抱孫子,連到東觀應卯都懶得去。又過幾天,曹從大將軍府回來,見父親正坐在廳堂裏跟樓異有説有笑的。
“爹,何事這麼高興?”
“子和回來告訴我,樊陵要罷職啦。”
“啊?一個月都不到呀?”曹到很意外。
“是呀,讓這老東西與我爭!當不了一個月他就完了。”曹嵩幸災樂禍道。
“因為什麼?”
“皇上要舉行耀兵大典!當眾冊封自己為‘無上將軍’,到時候樊陵怎麼拿得出手?且不説人望,連門牙他都沒有。皇上要用最有威望的馬磾當太尉,讓這個大典進行得完美。”
“哪有皇帝自己冊封自己當將軍的?”
“他是想自樹威嚴,壓一壓何進的勢頭。另外他還要當眾正式冊封你們西園八校尉,可能還有賞賜。”説到這兒曹嵩倏地收住了笑容“上軍校尉的人選確定了。”
“誰?”曹嵩臉一沉:“蹇碩。”
“蹇碩?怎能用宦官呢?”曹頗為不滿。
“不用他還能用誰?皇帝身邊也只有這個人對他絕對忠誠了。”曹嵩把玩着枴杖“這些話都是皇上與尚書議論出來的,連皇后都不知道。你速往何進那裏給他提個醒,蹇碩這小子是個愣頭青,什麼大將軍、十常侍、皇后,他誰的賬都不買。這個人只知有皇上,不知有他人。將來的麻煩還多着呢!西園校尉,這是個玩命的差事。你小子得做好準備。你若熬過這一關,咱曹家從此大興大旺。你若是熬不過這一關,唉…幼年喪父,中年喪,老年喪子,我這輩子就算混齊了!”曹心裏越發地不安:當初我當洛陽北部尉,可是親自下令打死了蹇碩的叔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