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到都市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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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嬸孃,我新從鄉下來,…我跟你去,去賺幾個錢吧!”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個婆子領她走,一些攪擾的街道,發出濁氣的街道,她們走過。金枝好象才明白,這裏不是鄉間了,這裏只是生疏、隔膜、無情。一路除了飯館門前的雞、魚,和香味,其餘她都沒有看見似的,都沒有聽聞似的。
“你就這樣把襪子縫起來。”在一個掛金牌的“鴉片專賣所”的門前,金枝打開小包,用剪刀剪了塊布角,縫補不認識的男人的破襪。那婆子又在教她:“你要快縫,不管好壞,縫住,就算。”金枝一點力量也沒有,好象願意趕快死似的,無論怎樣努力眼睛也不能張開。一部汽車擦着她的身邊馳過,跟着警察來了,指揮她説:“到那邊去!這裏也是你們縫窮的地方?”金枝忙仰頭説:“老總,我剛從鄉下來,還不懂得規矩。”在鄉下叫慣了老總,她叫警察也是老總,因為她看警察也是莊嚴的樣子,也是間佩槍。別人都笑她,那個警察也笑了。老縫婆又教説她:“不要理他,也不必説話,他説你,你躲後一步就完。”她,金枝立刻覺得自己發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別人同樣,她立刻討厭從鄉下帶來的破罐子,用腳踢了罐子一下。
襪子補完,肚子空虛的滋味不見終止,假若得法,她要到無論什麼地方去偷一點東西吃。很長時間她停住針,細看那個立在街頭吃餅乾的孩子,一直到孩子把餅乾的最末一塊送進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縫,縫完吃午飯,…可是你吃了早飯沒有?”金枝到過於親熱,好象要哭出來似的,她想説:“從昨夜就沒吃一點東西,連水也沒喝過。”中午來到,她們和從“鴉片館”出來那些遊魂似的人們同行着。
女工店有一種特別不通的氣息,使金枝想到這又不是鄉村,但是那一些停滯的眼睛,黃
臉,直到吃過飯,大家用水盆洗臉時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長,沒有隔壁,牆的四周塗滿了臭蟲血,滿牆拖長着黑
紫
的血點。
一些污穢發酵的包袱圍牆堆集着。這些多樣的女人,好象每個患着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頭講話:“我那家子的太太,待我不錯,吃飯都是一樣吃,哪怕吃包子我也一樣吃包子。”別人跟住聲音去羨慕她。過了一陣又是誰説她被公館裏的聽差扭一下嘴巴。她説她氣病了一場,接着還是不斷地亂説。這一些煩煩亂亂的話金枝尚不能明白,她正在細想什麼叫公館呢?什麼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後問一個身邊在煙的剪髮的婦人:“‘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嗎?”那個婦人沒答她,丟下煙袋就去嘔吐。她説吃飯吃了蒼蠅。
可是全屋通常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們笑得使金枝生厭,她們是前僕後折的笑。她們為着笑這個鄉下女人彼此興奮得拍響着肩膀,笑得過甚的竟起眼淚來。金枝卻靜靜坐在一邊。等夜晚睡覺時,她向初識那個老太太説:“我看哈爾濱倒不如鄉下好,鄉下姊妹很和氣,你看午間她們笑我拍着掌哩!”説着她卷緊一點包袱,因為包袱裏面藏着賺得的兩角錢紙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裏的臭蟲堆中開始睡覺。
金枝賺錢賺得很多了!在褲間縫了一個小口袋,把兩元錢的票子放進去,而後縫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費用時她同那人説:“晚幾天給不行嗎?我還沒賺到錢。”她無法又説:“晚上給吧!我是新從鄉下來的。”終於那個人不走,她的手擺在金枝眼下。女人們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圍起來。她好象在耍把戲一般招來這許多觀眾,其中有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頭髮完全
掉,粉紅
閃光的頭皮,獨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裝好顫絲一般,使閃光的頭顱輕便而隨意地在轉,在顫,她就向金枝説:“你快給人家!怎麼你沒有錢?你把錢放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金枝生氣,當着大眾把口袋撕開,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覺得是損失了!被人奪走了!她只剩五角錢。她想:“五角錢怎樣送給媽媽?兩元要多少
子再賺得?”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間一些臭蟲被捏死,發出襲人的臭味,金枝坐起來全身搔癢,直到搔出血來為止。
樓上她聽着兩個女人罵架,後來又聽見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親病好了沒有?母親自己拾柴燒嗎?下雨房子漏水嗎?漸漸想得惡化起來: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無人知道嗎?
金枝正在走路,腳踏車響着鈴子馳過她,立刻心臟膨脹起來,好象汽車要軋上身體,她終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樣賺錢,她去過幾次獨身漢的房舍,她替人縫被,男人們問她:“你丈夫多大歲數咧?”
“死啦!”
“你多大歲數?”
“二十七。”一個男人拖着拖鞋,散着褲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掃了一下,奇怪的嘴跳動着:“年青青的小寡婦哩!”她不懂在意這個,縫完,帶了錢走了。有一次走出門時有人喊她:“你回來,…你回來。”給人以奇怪
覺的急切地呼叫,金枝也懂得應該快走,不該回頭。晚間睡下時,她向身邊的周大娘説:“為什麼縫完,拿錢走時他們叫我?”周大娘説:“你拿人家多少錢?”
“縫一個被子,給我五角錢。”
“怪不得他們叫你!不然為什麼給你那麼多錢?普通一張被兩角。”周大娘在倦乏中只告訴她一句:“縫窮婆誰也逃不了他們的手。”那個全禿的亮頭皮的婦人在對面的長炕上類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頭頂,好象要去拔金枝的頭髮。
着她的胖手指:“唉呀!我説小寡婦,你的好運氣來了!那是又來財又開心。”別人被吵醒開始罵那個禿頭:“你該死的,有本領的野獸,一百個男人也不怕,一百個男人你也不夠。”女人罵着彼此在
談,有人在大笑,不知誰在一邊重複了好幾遍:“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好象鬧着的蜂羣靜了下去,女人們一點嗡聲也停住了,她們全體到夢中去。
“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不知誰,她的聲音沒有人接受,空地在屋中走了一週,最後聲音消滅在白月的窗紙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國點心鋪的紗窗外。裏面格子上各式各樣的油黃的點心、腸子、豬腿、小雞,這些吃的東西,在那裏發出油亮。最後她發現一個整個的肥胖的小豬,豎起耳朵伏在一個長盤裏。小豬四圍擺了一些小白菜和紅辣椒。她要立刻上去連盤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給母親看。不能那樣做,她又恨小
本子,若不是小
本子攪鬧鄉村,自家的母豬不是早生了小豬嗎?
“布包”在肘間漸漸落,她不自覺的在鋪門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來,她碰撞着行人。一個漂亮的俄國女人從點心鋪出來,金枝連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紅的腳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還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的大響,大隊的人經過,金枝一看見銅帽子就知道本兵,
本兵使她離開點心鋪快快跑走。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説:“一點活計也沒有,我穿這一件短衫,再沒有替換的,連買幾尺布的錢也攢不下,十天一
費用,那就是一塊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縫的也慢,從沒人領我到家裏去縫。一個月的飯錢還是欠着,我住得年頭多了!若是新來,那就非被趕出去不可。”她走一條橫道又説:“新來的一個張婆,她有病都被趕走了。”經過
鋪,金枝對
鋪也很留戀,她想買一斤
回家也滿足。母親半年多沒嘗過
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地,早晨還沒有遊人,舟子在江沿無聊地彼此罵笑。
周大娘坐在江邊。悵然了一刻,接着擦她的眼睛,眼淚是為着她末的命運在
。江水輕輕拍着江岸。
金枝沒被動,因為她剛來到都市,她還不曉得都市。金枝為着錢,為着生活,她小心地跟了一個獨身漢去到他的房舍。剛踏進門,金枝看見那張牀,就害怕,她不坐在牀邊,坐在椅子上先縫被褥。那個男人開始慢慢和她説話,每一句話使她心跳。可是沒有什麼,金枝覺得那人很同情她。接着就縫一件夾衣的袖口,夾衣是從那個人身上立刻
下的,等到袖口縫完時,那男人從
帶間一個小口袋取出一元錢給她,那男人一面把錢送過去,一面用他短鬍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説:“寡婦有誰可憐你?”金枝是鄉下女人,她還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輕輕受了“可憐”字眼的
動,她心有些波盪,停在門口,想説一句
謝的話,但是她不懂説什麼,終於走了!她聽道旁大水壺的笛子在耳邊叫,麪包作坊門前取麪包的車子停在道邊,俄國老太太花紅的頭巾馳過她。
“噯!回來…你來,還有衣裳要縫。”那個男人漲紅了脖子追在後面。等來到房中,沒有事可做,那個男人象猿猴一般,袒出多
的
膛,去用厚手掌閂門去了!而後他開始解他的褲子,最後他叫金枝:“快來呀…小寶貝。”他看一看金枝嚇住了,沒動“我叫你是縫褲子,你怕什麼?”縫完了,那人給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裏,把票子摔到牀底,讓她彎
去取,又當她取得票子時奪過來讓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擺在男人懷中,她不是正音嘶叫:“對不起娘呀!
…
對不起娘…”她無助的嘶狂着,圓眼睛望一望鎖住的門不能自開,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發生。
女工店吃過晚飯,金枝好象踏着淚痕行走,她的頭過分的昏,心臟落進污水溝中似的,她的腿骨軟了,鬆懈了,爬上炕取她的舊鞋,和一條手巾,她要回鄉,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
炕尾一個病婆,垂死時被店主趕走,她們停下那件事不去議論,金枝把她們的趣味都集中來。
“什麼勾當?這樣着急?”第一個是周大娘問她。
“她一定進財了!”第二個是禿頭胖子猜説。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賺到錢了,因為每個新來的第一次“賺錢”都是過分的羞恨。羞恨摧毀她,忽然患着傳染病一般。
“慣了就好了!那怕什麼!錢是真的,我連金耳環都賺到手裏。”禿胖子用好心勸她,並且手在扯着耳朵。別人罵她:“不要臉,一天就是你不要臉!”旁邊那些女人看見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們慢慢四散,去睡覺了,對於這件事情並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的走進都市,羞恨又把她趕回了鄉村,在村頭的大樹枝上發現人頭。一種覺通過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膚,那是怎樣可怕,血浸的人頭!
母親拿着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齒在嘴裏埋沒不住,完全外,她一面細看票子上的花紋,一面快樂有點不能自制地説:“來家住一夜明
就走吧!”金枝在炕沿捶打痠痛的腿骨;母親不注意女兒為什麼不歡喜,她只跟了一張票子想到另一張,在她想,許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嗎?她必須鼓勵女兒。
“你應該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裏是沒有出頭面之
。”為了心切,她好象責備着女兒一般,簡直對於女兒沒有熱情。
一扇窗子立刻打開,拿着槍的黑臉孔的人竟跳進來,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個黑人向棚頂望了望,他悉地爬向棚頂去,王婆也跟着走來,她多
不見金枝而沒説一句話,宛如她什麼也看不見似的。一直爬上棚頂去。金枝和母親什麼也不曉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黃昏惡消息仍沒傳來,他們和爬蟲樣才從棚頂爬下。王婆説:“哈爾濱一定比鄉下好,你再去就在那裏不要回來,村子裏
本子越來越惡,他們捉大肚女人,破開肚子去破紅槍會①,活顯顯的小孩從肚皮
出來。為這事,李青山把兩個
本子的腦袋割下掛到樹①紅槍會:義勇軍的一種。
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聲:“從前恨男人,現在恨小本子。”最後她轉到傷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國人呢!除外我什麼也不恨。”王婆的學識有點不如金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