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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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她翻來覆去,牀板格格作響,不知捱到何時才淺淺入睡。彷彿才那麼一下下功夫,天又黎明,小販推着木輪車轔轔地在石子路上輾過,清冷的聲音劃出晨間的冰冷,裏裏外外均是濕朦朧的灰。
她娘輕聲將她喚起。是時候了,她得在花轎到來之前,梳妝打點完畢。透過亮晃的鏡面,苡築瞥見母親眼角濡濕的淚痕。
她出袖底的手絹,替母親拭,然,手尚未縮回呢,新的淚珠重又湧出。
“娘,別擔心,沒人欺負得了我的。”方太太哽咽地一口氣,將一包白緞裏着的物事到苡築手心。
“你爹給的。”
“他人呢?”那東西拿起來沉甸甸的,想必是金銀之類的首飾。
“在樓下。”她爹比她娘還寵着她,這招“李代桃僵”之計,讓他足足難過了一個晚上。
“大早就喝酒,不怕傷身子?我去説他兩句。”她和她爹一向很“拜把”像一對無話不説的好朋友,所以她三不五時的沒大沒小她爹從來不計較。
“你安分點,乖行待在房裏不要亂走亂動,再不到半個鐘頭屈家的花轎就到了。”
“只剩那麼點時間,你也不讓我去向爹跟姊姊話別?”苡築嘟囔着把嘴翹得半天高。鏡子裏現出那濃妝豔抹的女子簡直不像她,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當新娘子一定要這樣嗎,得人不像人?
“亦築還不知道這事。半夜醒來過一次仍燒燙得厲害,直折騰到天快亮了才勉強睡去。反正三朝回門那天,你們儘可以聊個痛快;至於你爹…説了比不説慘。他從小拿你當兒子養,只差沒寵上天裏去,這會兒去找他,除了哭,還能説什麼?”聽她娘這一説,苡築的心情瞬間滑人谷底。明明是一樁善事,卻攪得悲悲涼涼。認真説來,她才是最該抱頭痛哭一場的人,可,她連哀傷的心情都沒有,腦海裏混混沌噸,掏空了似的。
“來了,來了!”吳大嬸尖拔的嗓門,擾醒了一室的沉默。
“前面的人請讓讓,讓讓!”苡築和她娘驚駭地互望一眼。在這一片吵嚷聲中,喜樂隊伍的管絲竹音,接踵越揚起,把喜訊播送到小鎮的每個角落。
“你先坐着,我下去瞧瞧。”見她娘一走,苡築走到好奇地趴到窗台,眺望底下的親隊伍。赫!果然是浩浩蕩蕩,場面盛大。前排是舉着“喜”字和華蓋的儀仗隊,接着是由數十人組成的樂隊,然後是身穿紅衣裳的…尋是…那不會是新郎倌吧?記得她娘説過,屈扶風年近而立,可這位少年郎望上去頂多十八、九歲,這是怎麼回事?
騎着白馬的紅衣男子後面,是分成兩列的十幾個喜娘,最後才是八人抬的大紅花轎。轎子上的簾幕,全是描金繡風,華麗而輝煌。
苡築沒法再看下去了,她此刻心緒無比率亂,而且疑雲重重。如果白馬上頭的男子不是屈扶風,那會是誰?屈扶風呢?他到哪兒去了?為何不親自過來娶?
她們女方能使出“代姊出閣”的詭計,男方難道就不能以眼還眼嗎?
完了完了!那算命的老太婆口裏直念“可惜,可惜”想必指的就是這一點。苡築嚥下一口口水,再咽一口,一連嚥了五、六口,非但驅不了驚,還更鮮明的現出一個前雞後駝背、眯着一雙吊梢眼,時而眨巴眨巴向上瞄的醜男人形象。
好這一生真的要毀了:可憐喲!
“新娘子準備好了沒?”吳大嬸的大嗓門一咱嚷着上了二樓繡房。見苡築猶倚窗發呆,二話不説,拎起喜帕就罩到她頭上去。
“快呀!良辰吉時,一刻都耽擱不得的。”樓下大廳早早擠滿了圍觀的鄉親,新娘子一出現立刻引起偌大的騷動。
辭別父母,苡築被催魂也似的趕上了花轎,原班人馬即時往回走,比一竹哨吶的聲音吹得震天響。她坐在花內,努力想照她娘吩咐的眼觀鼻鼻觀心,奈何轎子晃得太厲害,幾個小時下來,她已經香汗淋漓,思更是如濤地澎湃步止。嫁給一個見不得人的醜八怪,還必須愛這種罪,簡直沒天理。
屈家位於杭州城北,和方案正好遙遙相對。吳大嬸直嚷她能嫁到屈家當二是前世修的福,説到底還不是想邀功,多賺些媒人禮?
苡築自九歲那年,被領村的幾個男孩戲稱“芝麻女”之後,對自己的終身大事就死了心,再不敢存有任何奢望了。也因為如此她才特別珍惜季靖軒,老委屈自己處處遷就他,結果卻換來摧肝折肺的結局,真是何苦來哉?
也許她這生註定了與情愛無緣,與其費盡心思尋尋覓覓,不如豁達獨行江湖路,尚能瀟灑自在些。
一路上瞻前想後,心事重重進了屈愛大院。她覺到轎子的速度放緩了,轎外鼎沸的人聲忽又響起,她到達了,到了她後輩子必須長困其中的深門宅院內。
“停轎!”司儀高唱着。
轎子被放下了。苡築在轎中冷汗、熱汗齊。
“請新娘下轎!”司儀再唱。
一雙青筋暴的手掀開了轎簾子,白爛爛的陽光一下子照映上苡築的身子,那紅豔的喜帕,炫耀得她眼睛險些睜不開來。她頭昏腦脹,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獨自怔忡呢,兩名喜娘已經伸手過來扶住她,把她挽出轎子。因坐得太久,兩疼痛,雙腳發麻,跨出轎杆子時踉齧了下,幸虧吳大嬸抓個正着,她才沒當眾出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