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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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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的兵。大炮,轟,轟!飛艇,嗚,嗚!

爹爹,是不是我們打贏的?”覺新呆呆地望着海臣,他似乎沒有聽見海臣的問話。他的愛憐橫溢的眼光就在海臣的圓圓的小臉上掃來掃去。海臣完全不覺得他的注視。他越是多看海臣,他越是不忍把眼光掉開。漸漸地他的眼光在搖晃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掙扎着要從他的眼眶裏迸出來。他預料到會有一陣情的爆發,但是他極力忍住。等到海臣閉了口,他突然覺到房裏的靜寂,又覺得海臣的一對濃黑的眼珠在他的臉上旋轉,他才出聲問道:“你一個人在這兒看書,你不害怕?何嫂呢?她到哪兒去了?”這聲音了他的情:愛憐,擔心,煩愁,悲痛。

“何嫂到廚房去了,她就回來的,”海臣天真地回答。他看見覺新只顧望着他不説話,便接下去:“爹爹,我不想睡,我要等你回來。你回來就好了。你打牌贏嗎?”他又略略翹起嘴説:“我要到花園去看你打牌,何嫂不帶我去。她説晚上花園裏頭有鬼。她騙我。爹爹不怕鬼,我也不怕。媽媽在,媽媽會領我去的。”覺新連忙把眼睛掉開去望窗外,勉強做出温和的聲音説:“你不要埋怨何嫂。小孩子家晚上進花園是不好的。”

“爹爹,房子裏頭空得很。人太少,你又不在,我睡不着,”海臣開始帶了訴苦的調子説。

覺新再不能夠忍耐了,他把海臣從凳子上抱過來。他把海臣緊緊地抱在懷裏搖着,用臉頰去挨海臣的短髮,嗚咽地説:“乖兒,睡了罷。”眼淚從他的眼角下臉頰來。

海臣不能夠了解覺新的心情。他知道這動作是父親疼愛他的表示,但是他卻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突然有這種動作。他並不去深想這個。因為他的思想停留在別的事情上面。他從覺新的懷裏伸出頭來。覺新的眼淚落到了他的額上。他不覺驚叫道:“爹爹,你怎麼哭了?”覺新伸出一隻手去揩眼睛,一面做出平靜的聲音答道:“乖兒,我沒有哭。我眼睛裏頭落進了灰塵。”

“我給你吹吹看,”海臣説着便伸直身子,把兩條腿跪在覺新的膝上,伸出兩隻手要去撥覺新的眼皮。

覺新扭一下頭,又將海臣的手捏住,把它們放了下來。他愛憐地説:“乖兒,你好好地坐着,不要動。我的眼睛不要緊,已經好了。”海臣順從地坐下來。他坐在覺新的膝上,把眼睛往四面看了看,忽然做出莊重的面容問道:“爹爹,媽媽真的不會再來看我們嗎?”

“乖兒,我不是對你説過媽媽到天上去了嗎?她在天上很快活,”覺新悲聲答道。

“爹爹,我想媽媽,媽媽到底曉不曉得?你也想媽媽,我也想媽媽,她在天上很快活,做什麼不回來看看我們?媽媽向來很喜歡我,我很想她。我晚上睡不着,我輕輕喊媽媽,我想媽媽聽見我在喊她,她會回來看我。爹爹,媽媽真忍心不回來看我們?”海臣側着身子挽住覺新的左膀,兩隻小眼睛瞪着覺新的堆滿愁雲的臉,他帶着深思的樣子正正經經地追問覺新道。

覺新不能夠回答海臣。他默默地把這個孩子緊緊抱着。他的眼光越過孩子的頭,望到掛在對面牆上的一張女人的半身照相。淚水濕了他的眼睛。那個女人的面龐變得模糊了。他要忍住淚水,但淚水卻不由他控制暢快地了出來。他不願意給孩子看見他的眼淚,便把心一橫鬆了手,裝出稍微嚴厲的口氣吩咐孩子:“不要多説話。時候不早了,你去睡罷,爹爹還有事情。”海臣膽怯地偷偷看覺新一眼,失望地含糊答應一聲,便不再言語了。但是他並不走下去。覺新沉默着。後來何嫂進了房間。她看見海臣坐在覺新的膝上,便説:“孫少爺,我們去睡罷,”她一面走過去抱他。

海臣看見何嫂走過來,並不理睬她,卻猛然掉轉身子往覺新的懷裏一撲。他把嘴一扁,哀求地説:“爹爹,我不要睡。你陪我耍一會兒。我睡了,你又走開了。”孩子的悽慘的聲音在房裏無力地響着。何嫂縮回兩手,呆呆地站在旁邊,不作聲。覺新緊緊地抱着孩子,讓孩子的臉壓在他的肩上,他咬緊牙關,不言語,只對何嫂搖了搖頭。何嫂輕輕地噓了一口氣,便走進裏面房間去了。

海臣還在覺新的懷裏低聲泣。他的頭在覺新的肩上微微地顫動。覺新輕輕地撫着海臣的身子,然後抬起淚眼看牆上那幅照相。他的心裏忽然起了一陣痠痛,他自語似地小聲説:“珏,你看見了罷。你叫我怎樣辦?你保佑、保佑海兒…”海臣並不曾聽清楚覺新的話。他泣了一會兒,便抬起頭來自己用手揩去眼淚,親熱地對覺新説:“爹爹,我不哭了。你教我認字。”他掉過身子伸手去拿桌上的圖畫書。

覺新連忙把海臣的手拉回來,温和地阻止海臣道:“今天不要認字了。乖兒,時候不早了,你睡罷。”海臣親熱地看了覺新一眼,忽然問道:“爹爹,你不去打牌嗎?”

“不打了。爹爹在這兒陪你。你好好地睡罷,”覺新搖搖頭和藹地答道。

海臣又看看覺新,微微一笑,順從地説:“爹爹,我睡了。”他把頭靠在覺新的懷裏,閉上了眼睛。覺新輕輕地撫拍他。他起初還略略動着身子,睜開眼睛看覺新,但是不久就沉沉地睡去了。

過了一會兒覺新俯下頭去看海臣的臉。海臣正和平地酣睡着,嘴微微張開,邊還掛着微笑。但是覺新看來,這微笑卻是很寂寞的。他把自己的嘴放近海臣的耳邊,愛憐地柔聲喚道:“海兒。”海臣沒有答應,連動也不動一下。他把這寂寞的睡臉注視了許久,然後抬起頭來,向四面望了望。房裏空闊而靜寂。屋角立着兩隻書架的黑影。在一張緻的小方桌旁邊孤寂地擺着孩子用的小逍遙椅。電燈光似乎也比平時更黯了。他又埋下頭去看海臣,他拚命地凝視這個孩子,他恨不得一口把孩子在肚裏。孩子似乎完全不知道他的這種心情。那張小嘴上依舊掛着寂寞的微笑。他想:不曉得孩子夢見了一些什麼事情。但是他愈看這張臉,便愈動。他覺得他的心好像要從喉管裏跳出來了。他抬起頭,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他的眼光又去找牆上的照相。依舊是那張温柔、美麗的面龐。她的一雙明亮的眼睛從牆上看下來,這時候她的眼睛也似乎帶了悲哀的表情。他的心又隱隱地痛了。他忘了自己地低聲喚道:“珏,珏。”那一對眼睛並不霎動一下。他再要仔細地去看那雙眼睛,但是他自己的眼睛已經模糊了。

“睡着了嗎?”一個女人的低聲在覺新的耳畔意外地響起來。他驚訝地掉頭去看。説話的是何嫂,她剛從裏面走出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站在旁邊,伸出兩隻手,等着抱海臣進去。他看見何嫂,並不答話,卻回過頭去看海臣,而且把海臣抱得更緊,彷彿害怕何嫂會把孩子給他搶走似的。

何嫂並不曾覺察出這個情形。她接着又説:“大少爺,讓我來抱進去。”覺新又抬起頭把何嫂看了一眼。這一次他完全明白了。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輕輕抱起孩子,讓何嫂接過去。他看見孩子已經躺在何嫂的懷裏了,還鄭重地吩咐一句:“你小心點。”

“曉得,”何嫂一面答應着,一面小心地抱着海臣往裏面房間走去。

覺新望着何嫂的背影在門檻裏面消失了。他又掉頭望了望四周。他心裏彷徨無主。他勉強站起來,想回到花園裏去。但是他對於那種壓迫着他的空闊和冷靜的覺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他覺得身子一陣軟弱,支持不住,便又坐下去,把頭俯在寫字枱上面,暗暗地哭起來。

剛剛在這時候窗外石階上響起了三個女子的腳步聲。一個少女的聲音在窗下叫了一聲:“大哥!”覺新在房裏似乎沒有聽見。一個女子提着風雨燈往後面走了,另外的兩個卻轉入過道,走進覺新的房裏。

“大哥,”淑英驚詫地喚道“你不去打牌?”她看見他的肩頭在聳動,便關心地問道:“你不舒服嗎?”覺新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滿是淚痕。他回答道:“我並沒有什麼。劍雲在替我打着。我等一會兒就去。”他並不避開淑英的眼光。但是他意外地發見蕙站在淑英的背後時,便顯得有點窘了。

“你哭了?”淑英看見覺新的淚痕,忍不住半驚訝半同情地問道。

覺新對她們苦笑一下,解釋般地説:“我剛才跟海兒講了幾句話。他説起他媽媽的事情。我過後想起來有點傷心,就哭了。”他説着便摸出手帕揩眼睛。

“這真是何苦來!你自己的身體也很要緊,”淑英帶笑地責備道,但是她的微笑裏含得有悲哀。

“好好地何苦還去想那些事情?”

“這也難怪大表哥。像大表嫂那樣好的人。哪個人不依戀?想起來真叫人…”蕙接口説下去,她説到後一句時,忍不住抬起眼睛望了望牆上那張照相。一個活潑的‮婦少‬的影子在她的腦裏動起來。她埋下頭,那個影子馬上消失了。在她的眼前擺着覺新的被燈光照亮了一半的淚痕狼藉的臉。她的眼圈一紅,心裏難過,她連忙嚥住下面的話,略略掉開了頭。

“蕙表妹,請坐罷,”覺新勉強做出笑容對蕙説“你好幾年沒有在我屋裏坐過了。你看看跟從前像不像?”

“好,蕙表姐,你就坐一下罷,”淑英偷偷看了蕙一眼,然後温和地招呼道。她又對覺新説:“大哥,我去喊人給你打盆臉水來,洗洗臉。”她説着就要走出去。

“二妹,你不必出去,何嫂就在裏頭,”覺新連忙阻止道。他提高聲音叫了兩聲“何嫂”何嫂在裏面答應着。他一回頭看見蕙仍然站在寫字枱旁邊,便笑問道:“蕙表妹,你不坐?”

“不要緊,我站站就走的,”蕙淡淡地答道。

“多坐一會兒也好。我晏點去也不要緊。橫豎劍雲愛打牌,就讓他多打一會兒,”覺新懇求地挽留道,空闊而冷靜的房間在他的眼裏突然顯得温暖而有生氣了。

何嫂從裏面走出來,喚了一聲“大少爺”

“給我絞個臉帕來揩揩臉,”覺新猛省地抬起眼睛吩咐了這一句,然後回頭去看蕙,他的清瘦的臉上浮出了憂鬱的微笑。他關切地問道:“你身體好像也不大好。我看枚表弟身體很壞。你沒有什麼病痛罷?”蕙搖搖頭,低聲答道:“還好。”淑英瞅了蕙一眼,嘴説:“病是沒有的,不過她身體弱。雖然比枚表弟稍微好一點,然而也得小心保養才是。”覺新笑了笑,淡淡地説:“你現在對我生疏多了。上一次你離開省城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姑娘。你常常拉住我問這問那的。你還記得嗎?”蕙的臉上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埋下眼睛低聲答道:“我都記得。不過那時也不算小了。”

“你的事情我也曉得。枚表弟還告訴我,你為這件事情哭過幾個晚上…”覺新繼續説下去,但是聲音有些改變了。這時何嫂絞了臉帕過來遞給他,他接着揩了臉,把臉帕遞還給何嫂,又吩咐了一句:“倒三杯茶來。”何嫂答應着往裏面房間去了。她很快地端了一個茶盤出來,把上面託着的三杯茶依次放在三個人的面前。她帶着好奇心偷偷地看了看三個人,便輕輕地走開了。

“大哥,你何苦又提起這種事情?你難道要把我們也惹得眼淚?”淑英忍不住皺起眉頭嗔怪似地對覺新説。

覺新憐惜地看了淑英一眼,然後又把眼光停在蕙的臉上。他忽然換了顫動的聲音説:“你看我們三個人落在同樣的命運裏面了。看見你們,就好像看見了我自己的過去。我是不要緊的。我這一生已經完結了。三弟最近還來信責備我不該做一個不必要的犧牲品。他説得很對。可是你們還太年輕,你們不該跟着我的腳跡走那條路。我覺得這太殘忍了。”他很動,彷彿就要哭出來似的,但是他突然用了絕大的努力把情壓住了。他用一種似乎是堅決的聲音收住話頭説:“我不説了。再説下去我又會哭起來。説不定更會把你們也惹哭的。…你們坐罷。”蕙依舊靠了寫字枱站着,把一隻膀子壓在面前那一疊罩着布套的線裝書上。她抬起淚眼喚了一聲:“大表哥。”她想説什麼話,但是嘴只動一下又閉緊了。只有她那的眼光還不停地愛撫着覺新的突然變成了陰暗的臉。

房裏接着來了一陣沉默。靜寂彷彿窒息了這三個人的呼。他們絕望地掙扎着。

“蕙表姐,我們走罷。”過了一會兒淑英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讓大哥休息一會兒。我們快去把東西撿好拿來,同他一起到花園裏去。我們已經耽擱很久…”但是沉重的鑼聲像野獸的哀鳴似地突然在街中響了。夜已經很靜。每一下打擊敲在銅鑼上就像敲碎了一個希望。

“怎麼就打二更了!”淑英驚訝地自語道。接着她又失望地對蕙説:“那麼蕙表姐,你真的就要回去了?”

“我以後會常來的,”蕙留戀地望了望淑英,安地説。

淑英想了一下,忽然欣喜地挽住蕙的膀子説:“蕙表姐,你今晚上就不要回去。琴姐今晚上也在我們這兒睡。”

“不行,”蕙搖搖頭,憂鬱地答道。

“我不先跟我父親説好,是不行的。”

“我去跟周外婆説,她可以作主,”淑英依舊固執地抓住那個就要飛走的希望。

“這也沒有用,”蕙略帶悲慼地説。

“連婆也拗不過我父親。”街中的鑼聲漸漸地低下去,似乎往別的較遠的街道去了。

蕙剛剛説完話,翠環就提着風雨燈從外面走進房來。

“二小姐,你們把東西撿齊了嗎?我們快走罷,打過二更了,”翠環一進房間就笑地説道。

“還沒有,”淑英笑答道“我們立刻就去!”她又央求覺新道:“大哥,你陪我們到大媽屋裏去一趟。”

“也好,”覺新答應了一句,便跟着她們到周氏的房間去了。

淑英和蕙兩個把白天下的裙子等物疊在一起,包在一個包袱內。淑英打算叫一個女傭把包袱提到花園裏去。覺新卻自告奮勇,説他願意打風雨燈。她們拗不過他,就讓他從翠環的手裏接過燈來,由翠環捧着包袱。於是他們一行四個人魚貫地走出房間,又從過道轉進了花園的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