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耿照心舏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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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裏透着難以言喻的森森鬼氣,以耿照現時的閲歷,怎麼聽都像是一樁奪門陰謀。卻聽雪豔青續道:“姥姥卻不知道,其實我後來自己想明白啦,只是一直沒同她説。
師父的書齋裏除了《天羅經》,還不見了一把修剪盆栽的小金剪。那是師父特別請巧匠打給我師妹的,説是最愛看她剪,旁人都不許碰。
“我在後山找到那把被人丟棄的剪子,刀齒已扭爛成一團,上頭染的血都涸成了焦褐。我才知道,原來師父是給害死的,行兇的正是我師妹。她不止盜走了《天羅經》,還殺了師父!”
“弒師”無論在黑白兩道,都是人所不容的滔天大罪。耿照聽得驚心動魄,忽然發現蹊蹺,忍不住問:“那蚳姥姥為什麼要對你隱瞞?是想掩飾你師妹的罪行麼?”話甫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毫無道理。在天羅香的這場權力移轉之中,雪豔青、蚳狩雲是得益的一方,而明棧雪和她師父一個亡命天涯,另一個則是身死收場。四人的關係無論怎麼畫線連結,都不可能把蚳狩雲與明棧雪連在一塊兒。
“我也不知道。”雪豔青淡淡説道。
似乎在她的人生裏“不知道”已是常事,因為未知實在太多,她已能泰然處之,並不會為此驚慌失措。
“我本來不恨她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老實説我不知道要恨什麼。但,殺死師父這件事我無法原諒她,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她須給我一個代,更何況,不久前她又打傷了姥姥。”這樣聽起來,明棧雪似乎是主動尋釁的那一方,不過她也從未擺出弱者受害的姿態就是了。這場莫名的鬥爭截至目前為止,還是明姑娘大佔上風,偌大的天羅香被她一人殺的殺剿的剿,平白賠上一票
香使、織羅使,連蚳姥姥都無法倖免。聽出她對“姥姥受傷”一事
出前所未有的
情,耿照問:“蚳姥姥傷得很嚴重麼?”雪豔青很久都沒有説話。這個反應也出乎意料的孩子氣。耿照體諒地笑了笑,點頭道:“是了,我認識一個很高明的大夫,連斷掉的經脈都能接回去,堪稱是醫術大國手。你若願意,可以請他醫治姥姥。”雪豔青“嗯”的一聲,片刻才道:“那…那就多謝你啦。”耿照道:“別客氣。那個什麼鬼先生的不是好人,你別聽他唆擺。”
“他還拿了我的杖,説要還的。”她的聲音聽來頗為懊惱,似對丟杖一事十分介意。
“七玄大會之上,一定要向他討回虛危之杖!”説者無心,耿照卻想起彼此的立場:衣衫不整的白影城弟子,揹着下半身赤
的天羅香之主,一個是鎮東將軍麾下,另一個則是刺殺將軍的欽犯…
看在旁人眼裏,怕是全亂了套。走着走着,頸窩畔忽傳來一陣勻細輕鼾,或許是傷疲煎之下,雪豔青竟在他背上睡着了。也難得她如此信任,這該説是不知險惡,還是全無心機?
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心懷頓寬。管他的!官兵抓強盜的事,明天再説罷。今晚就只是兩個患難相扶的江湖人,結伴在路上聊天而已。夜暗難行,耿照沿着山邊林徑,摸索着向前走,希望能循着人走出來的便道找到人居。走了快半個時辰,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幢簡陋的茅草房子,成“凹”字形的三合排列,四周竹籬環繞,似是農家。
此間距離江岸已有一段,地勢較為平緩,稍遠處似乎隱約見得田畦,這裏有農舍也不奇怪。比起五里鋪遇襲時耿照閲歷益深,對於荒野中突然冒出來的建築物格外警覺,這座農舍的竹籬笆裏有雞籠、鋤頭等常用物,分佈自然,按理該沒什麼問題才是。他伏在十丈開外的矮樹叢間,靜靜眺望着屋舍。
“是…是民家麼?”背上微微一晃,卻是雪豔青睜開了眼睛。
“怎…怎不過去?”
“那裏一點聲音也沒有。”怕她聽不明白,耿照低聲解釋:“那屋子外圍有雞寮狗籠,卻沒有雞行狗吠等動靜,極不尋常。你在這裏待着別動,我上前瞧瞧。”雪豔青勉力伸長粉頸眺望一陣,果然如他所説,點頭道:“好。”耿照小心將她藏在隱蔽處,施展輕功掠至竹籬外,突然一股淡淡的腥味鑽入鼻腔裏:“是血!”心知不妙,繞着籬笆轉了一圈,前後不見有人,才縱身越過牆籬,見雞舍、狗籠的門都是開的,滿院子都散落的雞,卻不見半隻雞。
狗則好找得多,屋主飼養的大黃狗暴眼吐舌,歪着頭橫在竹籬門後,顯是被人擰斷了脖頸,手法乾脆利落,連血都沒多一滴。這裏是真正的農舍,並非出於偽裝,代表屋內原本住得有人。雞走犬斃,很難認為屋裏的人家安全無虞。
耿照輕輕推開左廂一幢茅草屋子的門扉,誰知柴門滑開不過尺許,便即不動,似是卡住了什麼。就着些許月光一瞧,房內赫然陳屍兩具,一人仰躺在角落的榻上,下半身還蓋在綴滿補丁的被褥裏,怕是才坐起身便即遇害。
另一具屍體則趴在柴門滑開的路徑上,四肢完好,呈現詭異的歪斜,猶如跳舞一般,只有頭顱幾乎被扭了個對邊,明明身體俯卧在地,扭曲的紫醬面孔卻是朝向屋樑的。
兩人都只穿單衣,牀上是一名老婦,死在門邊的自是這家的主人。柴門開不到一尺,成年人要擠蹭入屋甚不容易,兇手殺人之後,卻要如何離開?耿照再看了幾眼,突然明白過來:那兇人輕敲門扉,老農披衣起身,開門觀視,他卻如一陣風般掠進屋裏,擰斷了坐起身來的農婦脖頸,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轉身折斷了農舍主人的,掠出時反手帶上門扉。
折頸的男主人原地打了幾個旋子,屍身趴倒在地,恰恰擋住門徑,造成“有進無出”的假象。
這殺人的速度雖然快極,若是全力施為,耿照自問未必辦不到,難就難那份毫不遲疑的殺心(好…好毒辣的手段!)兩人俱是折頸而亡,血氣自是來自他處。耿照不敢大意,循着氣味躡足來到透着微光的右廂,碧火真氣的靈應放大至極,清楚察覺屋內止有一人的心跳,只是虛弱到了極處,此外三丈方圓內再無活物。
“還有活口!”他撞開門扉,屋裏僅有的幾件簡陋傢俱被人掃至一旁,角落癱坐着一個血人,渾身上下佈滿淒厲的創口,骨碌骨碌地冒着血,彷彿被成羣惡狼撕咬過,有的傷口深可見骨,還有被扯下一半、另一半還連在身上的條,令人不忍卒睹。
那人身受如此嚴重的創傷,居然還有一口氣,口鼻處不住呼出鮮血沫子,瘀腫的面孔依稀辨得相貌輪廓,卻是耿照曾見過的。
“大…大太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發喊,那人浮腫的眼皮便動了一下,可惜似已無法視物,眨得幾下便湧出膿膏血水,低道:“耿…耿照?”聲音含混不清,原來口中缺了幾枚牙齒。
“是我!”耿照趨前搭脈,發現他體無完膚,手都不知該放哪兒。他與雷奮開非親非故,談不上情,但一個好好的人,怎一轉眼成了半截破爛殘屍?
以大太保的武功,就算真遇上成羣虎狼,決計不致變成這副模樣。錯愕、驚惶、惋惜、着急等情緒紛至沓來,耿照心亂如麻,瞬間竟有些鼻酸,眼眶不自地湧出淚水。
“大太保!是誰…是誰將你傷成這樣?我…我帶你去就醫…”見他左腿褲布上濃漬如墨,已經泛黑的澤仍不停變深,顯是傷到大腿動脈,雙手緊緊壓着傷口仍止不住出血,急得結巴:“怎…止不住…怎麼會止不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