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上海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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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屋】天平路二零八十四號,是一間沒有窗户的平屋,專賣影碟,僅七八個平方米,只容得下三四位顧客同時翻檢,頭頂落下老酒般的昏黃燈光,把人的影子照得像是倉鼠。牆上貼着新華電影公司《貂禪》一片的宣傳海報,多處已經破缺。
女老闆三十出頭,人清瘦而乾淨,獨自坐在櫃枱後面,像株燈。她孤孤單單,我從來沒有見過,她身邊曾出現男人。她從大清早,一直睡眼朦朧地待到天很晚,才緩慢地鎖上鐵門姍姍離去。一
三餐,她就吃自帶的鬆糕和酥餅,並飲一瓶用小蘇打、檸檬酸和糖
自兑的汽水。我似乎能聽見時間在她的身上
淌,半天才滴答一響。
我在女朋友小萍失蹤後,偶然發現了這間碟屋。我的心情一壞起來,就要去那裏淘碟。我喜歡下着細雨的時候前去,也鐘意於月亮浮行的夜晚。進屋前我會心有牽掛地回頭一望,便看到綿綿不絕的零式戰鬥機,集羣的蝙蝠一樣從瓜白的月面掠過,天空中錫紙般的夜雲上,崇山峻嶺般投滿了航天母艦的陰影。這個世界給人的
覺,就像是《申報》副刊上的一幅木刻。
女老闆聽見我進來,頭也不抬,總説一句:“學生,你來了。”其實我已不是學生。戰爭年代已無學可上。她無打采地叨完這聲,就不再理會我了,點上一
美麗牌香煙,慢悠悠
起來。她穿一身黑
暗花旗袍,很舊,有兩三處
緻的補丁。一個搖頭電扇在有氣無力地轉動。
戰事已進行了一年,淘碟的顧客不多,常常整天僅我一人。生意因此蕭條,但女老闆並不在意。有時候,防空警報會驟然響起,盟軍或軍的炸彈會在鄰近街區落下,但我和女老闆都不願離開,去防空
躲避。一個專注地淘碟,一個沉着地
煙,彷彿這才是我們畢生要做的最重要事情。
【二、碟片】有一天,我淘到一張碟,比普通的碟片包裝略厚,封面上沒有片名,我覺得很奇怪,便拿起來,走到櫃枱前。
女老闆神情恍惚,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説:“這是新到的貨,凡買它的,我都有義務向顧客作一些説明,不管他是學生,還是大人。”她的話語彷彿間夾着一種風歇雨止後的瞬時飄搖,使我有些莫名緊張。隨着她的描述,我才知道了,這不是一張尋常影碟,而是一張可以使時間倒、又能讓時間重新啓動的碟。它只需要
入任何一台普通的留影機,用後退及前進鍵播映就行。機關是在碟的質材上,那裏刻入了開啓宇宙密碼的信息。
女老闆見我選擇了這張碟,卻也沒有表出特別的興奮,只是用櫃枱邊的一台舊機器,慢
地為我作了演示。
於是,我看見,清澄的蘇州河出現在了畫面上。女老闆按下後退鍵,蘇州河便開始倒,兩岸的景緻回到了從前。她選擇了一個時間點按下停止,瞥了我一眼,又按下開始。蘇州河柳條般搖曳了一下,重新
淌起來,但是,新的蘇州河,已然不同於舊時。水從同樣的起點出發,卻顯示出了無規則的秉
,隨機地衝蝕出了異樣的河道,與我記憶中的大不一樣,並
向了全新的終點。她反覆後退前進了多次,每一次,重複形成的河道都不同,岸景亦變幻,新的世界走馬燈一般接踵誕生。
“這只是演示。而客人在正式使用時,如果同時按下選擇鍵,則它就可以把觀看者本人帶回到過去,讓人生和歷史重新開始,是輪迴,是任意多次的輪迴,而每一次輪迴又都是全新的經歷。學生,想這樣做嗎?”她眯縫着眼睛説。對我而言,這是難以置信的事情。但我好像也並不十分吃驚。國家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呢?
【三、絕望】女老闆説,買這種碟的顧客很多,他們是對現時的生活,到絕望的人。
“你第一次來,我就看出,你本質上也是那種人,雖然,你年紀輕輕。”她嘆息一聲。這時我到後腦發涼。我扭頭朝門外看去,因為防備空襲,街燈均已熄滅,路上已無行人。樹葉沙沙作響,像埋伏着無數陰兵。
“當然,這要冒一定的風險,比如,這個新形成的河水,可能就沒有舊時的美麗,而客人們回到過去,再次開始他們的人生,也有可能進入更糟糕的亂世,真的還不如現在呢。這誰説得清楚呢?”她用洋火點燃香煙,徐徐吐出幾個煙圈,倦慵地看着它們在有形而仄的空間之中,飄走又散去。她花心般的嘴
,在收放之間,顯出了因無力而優美起來的
。我注意到她的人中很像一條槐蠶,於是默默。
“一切從過去重新開始。它僅僅是提供一個機會,一個不可預知結局的機會。但是,儘管如此,那麼多人還是義無返顧,作出了回去的選擇。這究竟説明了什麼呢?”她略皺着眉,專注地自言自語,好像陷入了沉思。這使她愈發美麗而可憐,看得我心動。但我回答不了她的問題。為什麼那麼多人寧願回到過去,讓一切重頭再來?這個問題實在太過艱深。在這山河破碎的年代,人人都擁有重新選擇生活的自由,然而一旦進行了選擇,便等於什麼也沒有選擇,因為你仍然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結局。
我清楚的只是,至少我現在是不會購買的了。我抱歉地説:“我希望,我就是我現在的這種樣子,不要改變。我對生活還沒有徹底絕望,也沒有太多奢望。我不要它在我無法掌控的未來重新演繹。如果這真是你所説的那樣一種奇妙的碟,那我目前是不需要它的。對不起,我不是你説的那種人。”女老闆沒有相勸,只是有些遺憾地“哦”了一聲,點點荷葉般的下巴,整個身體蛹一樣在椅子裏縮了起來,像退回了繭中。留聲機裏傳來音樂,是周璇的《四季歌》。
我小心翼翼地把碟片放回原位。這時我想起了小萍。我仍固執地期盼着有一天,我和小萍,或會重逢,生也好,死也罷,就在這個世界上,就在惟一確定的未來,而不是在無數縹緲的過去。我也相信,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而我們這些中國人,或會倖存下來,沿着既定的路徑走下去,只在廢墟上開始新的生活。
我明白,這樣去考慮問題,或許是年齡的關係,倒不一定被稱作樂觀。而從骨子裏講,我與每一箇中國人一樣,是否也透着深深的悲觀呢?這才是被女老闆一眼看穿的實質東西。
【四、買賣】此後,我去到碟屋的次數,明顯地頻繁了起來。它的神秘氣氛,引着我前去,在雨天,在有月亮的夜晚,也在星光漸隱的黎明。沉淪中的大上海,已成若有若無的背景。黃浦江上炮艇的笛聲,晨曦一樣遙遠而浠瀝。
我陪伴寂寞的女老闆聊天,聽她的話語,在濕的青
空氣中,綿絮一樣絲絲地浮游開來。集束炸彈仍不時在大氣中飛舞轟鳴,有時血
會順着人行道,殷殷地
經門外,使我想起蘇州河的
天。
女人説,這碟其實是一位客人寄售的。
“他是一個賭徒,從國外回來。一個好看的中年男人,只是左腿有些瘸。聽口音是北方人。”她神情漸漸黯然。
“還記得那天,是個雨天,轟炸機沒有來。他渾身濕透,背個大旅行包,倉皇地鑽進來,嚇了我一跳。他在碟盒上埋頭翻找了一陣,嘆口氣,説沒有好碟。然後,就拿出這東西來,問能不能寄售。一切就這樣開始了。”我想像着那個晦暗得像一團墨水的雨天,冒失的單身男人,落魄地走進來,在女人帶着問號的目光中,把那古怪的碟片用兩個手指夾緊,對着女人的眉心一寸寸向上舉起。這個畫面於是定格了。
“那麼,誰是第一個買主呢?”
“一個男人,也曾是我的常客。他的家,被炸燬了,是我們二十九軍導彈的誤擊,老婆和一對雙胞胎都炸死了。從此,他便生活在了影碟的世界中。”她説,那人見了這張新碟後,毫不猶豫,立時便買走了。隨後,他再也不來光顧碟屋了──他消失了。他一定在新的世界中重新開始了生命之旅,享受或痛苦着他的另一個人生。而慢慢地,也有了其他的顧客,購買了此碟,此後,也便離開了這個世界。
“碟確實起作用了,這一點也不含糊。”她幽幽地説。
“真的就再沒有回來的麼?”我看着桌上凌亂地堆放着的普通影碟,為它們難覓知音,到有些可惜。《摩登時代》和《勞萊哈代》,《木蘭從軍》與《亂世風光》,雖然都是盜版,但是,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裏,顯得那麼珍貴,翹首以待發燒友的蒞臨,把它們帶回家中。
“不,也有兩三位。他們的人生,在重新開始之後,經歷了重重險涉,好像又一次偶然步入了我們的世界,這種幾率,大概是很少的吧?或許,他們後悔了?或許,他們對昔的大上海還殘存着留戀?但他們似乎也有改變──從職業到形象。而且他們記不得我了。但我還能依稀認出他們來。”女老闆的臉上,顯
出淡淡的憂傷,又彷彿是久抑的喜悦。這使我忽然想打探她的身世,想詢問她的經歷,她嫁過人嗎?她先生去哪裏了?她有孩子嗎?她為什麼,要在這亂世,獨自一人,把這碟屋支撐到如今?我最想問的還是,她自己為什麼不使用這碟?
“那些客人,看了這碟後,便不再來了,那麼,你的生意,不就受了損失嗎?”最後,我還是決定問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
“倒也談不上損失。本來,沒打算靠賣碟賺錢的,只是,有點事做,好打發子。不過,自打進了這新碟後,生意倒是好了,上門的客人越來越多,大都直奔它來。”她舒展眉目,少女般笑起來。我第一次見她這樣好看地笑,不
也笑了。她笑過後,便恢復了冷峻,
出一支煙,要遞給我,我擺手不要,她便自己點燃了它,翹起二郎腿,去聽周璇的歌曲了。
【五、直銷】女老闆説,戰爭也不知要打多久,那是政府的事情。老百姓反正沒別的事做,建議我不妨與她一起做這生意。那神秘的賭徒,留下的貨很多。我想了一想,這倒也無妨,便從她那裏取走一些碟,在親戚、朋友和同學中,開始了直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