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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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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此時的江蘇蘇,正在受着某種説不清的情的煎熬——相目標的突然出現,完全攪亂了她的生活。她只要離開家,到辦公室裏,坐下來,她的表情就是發呆。她的發呆,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一種是興奮的,當她想起過去的幸福時光,那個時隱時現的相目標,那個代表她過去一段情和生命的相目標,她就臉紅,強忍着內心的動;另一種是想起目前的狀態,那個讓她突然討厭的家和許可證,她就臉灰暗。這種討厭不知從何而來,起因也許是張田地,也許是別的什麼,但肯定是和那個雨天相目標的突然出現有關。江蘇蘇臉上的灰暗和紅,在她臉上替變幻,誰能知道她內心湧動的呢?

她呆坐着,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

江蘇蘇猶豫再三,還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自己悉的號碼。接電話的,竟然是張田地。江蘇蘇説,張老闆啊,找一下許可證。

張田地説好好好。

幾秒鐘之後,話筒裏傳出悉的喂聲。

江蘇蘇對許可證説,我中午不回去吃飯了,有兩個同學在我這兒玩,我跟她們一起去吃火鍋。許可證説,你把你同學帶回家來吧,家裏還有不少客人,我做了不少菜。江蘇蘇説,不了,我同學才不想見到你們那幫狐朋狗友了。我同學都是大美女。我同學怕見你們這些老男人。江蘇蘇這是句玩笑話,可她突然覺得,這時候不能亂開玩笑的,不好會出馬腳。許可證果然説了,蘇蘇啊,你沒事吧?江蘇蘇説,我有什麼事,你管飽你自己就行了,少喝點啊,好了好了,不跟你説了,再見。

江蘇蘇掛了電話,終於鬆一口氣。

江蘇蘇手裏拿着一張紙片。紙片上寫着相目標住的賓館和電話。江蘇蘇是在早上收到相目標的信的。信裏沒有其他內容,只有這張淺黃紙片。只有紙片上的電話號碼和賓館名稱。電話是手機號碼,賓館叫明月賓館,還寫了308,這可能是賓館房間。江蘇蘇從沒聽説過這家賓館,可能名氣不大。江蘇蘇把紙片放在桌子上,放在她眼睛隨時能夠看到的地方。江蘇蘇揣摩着眼前的片言隻語,心裏有一種怪怪的覺。憑直覺,她覺相目標就在她身邊,就在這座城市裏,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幾次想給相目標打電話。幾次拿起電話又放下。這張紙片就像一盆火,把她心都要烤焦了。自從鹿市長出事以後,她確實為相目標擔心過。擔心什麼呢?擔心他生意還能不能繼續做?擔心他還愛不愛鹿小麗?擔心鹿小麗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風光地生活?但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擔心也就淡化了。她甚至很少想起生活中有這麼一個人。那個雨天,相目標的突然出現,又攪起她心中封存已久的往事。原以為,相目標不過是一陣風,吹過以後又會平靜,又會回到原有的生活軌道上來,誰知道會在幾天後收到這樣一封信呢?江蘇蘇猶豫着,想給他打電話,可又不知道電話打通後説什麼。是啊,千言萬語的話還不到説的時候。按照通常的道理,江蘇蘇應該恨相目標。她也確實恨過,而且恨得要死,恨得自己都不想活了。相目標甩了她,是用那種下的方式。她當初恨得咬牙切齒時,對他做人都產生了懷疑。一度,她還賭咒他不得好死。但是當他的靠山鹿市長轟然倒塌以後,她又可憐起相目標來了。相目標是個極度虛榮的人。這點她是瞭解他的。他找鹿小麗,就因為鹿小麗有這麼一個做市長的父親。他做生意又需要鹿市長這樣的靠山。只有做好了生意,他才覺得辭職是值得的,他才能人頭狗面地出入社場合和所謂的上社會,他才能有臉見那些從前的同事,有資本在他們面前吹吹牛什麼的。在這個問題上,江蘇蘇的美貌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江蘇蘇還是撥打了那個燙手的電話。可話筒裏電腦小姐卻提醒她撥的號碼是空號。再撥,還是空號。江蘇蘇覺得這事不可能。他不可能留一個空號給她的。直到這時候,那家叫明月的賓館才凸現出來——原來相目標住在賓館裏。住在賓館裏説明什麼呢?説明相目標已經不住在海城了,説明他是來海城出差或是路過海城,那麼他的手機號碼也就不是本地的號碼,撥打時,應該在號碼前加一個0。江蘇蘇恍然大悟。江蘇蘇撥完長長的一串號碼後,心跳突然加速。電話那邊終於傳出聲音了。天啦,還是那種帶着磁的男中音。

江蘇蘇緊張地説,是我。你好。

你好。對方説。

他們在電話裏沒説幾句,雙方就都泣不成聲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江蘇蘇沒有敢放肆,她控制住自己,跟對方説,等一會我再打給你。江蘇蘇慌忙收了線。

放下電話。江蘇蘇下意識地朝外面望一眼,她看到小吳和另一個男營業員都在忙自己的事,對她的失態並沒有注意。江蘇蘇一下子癱坐在椅子裏,她到很累。江蘇蘇再一次進入發呆的狀態,開始胡思亂想了。通過簡短的談,她知道相目標在三年前就離開本市了,到淮水去了,也知道他已經不搞時裝模特廣告發布一類的空對空的生意了,而是註冊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搞商品房開發,生意做大了。做這麼大的生意,憑相目標的能力,沒有人在後面給他撐,是本不可能的。江蘇蘇一下子就想到許可證給她講的那個免費在民間的段子,抓了一隻鹿,跑了一隻羊,來了猴子更猖狂。跑了一隻羊的楊市長,不是調到淮水了嗎?也是從許可證那裏,她聽説了鹿市長和楊市長非同一般的關係,楊市長還是副處級領導的時候,是鹿市長一手提拔上來的。鹿市長雖然出事坐牢,楊市長還不至於忘恩負義吧?那麼相目標能在淮水搞房地產,也就輕而易舉了。

江蘇蘇平靜下來之後,沒有立即給相目標打電話,而是再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她跟許可證撒謊説要跟兩個女同學去轉轉。過後,她才覺得這個謊言容易被發現,被揭穿。因為她從來沒在許可證面前提過有什麼兩個女同學,也從沒和女同學在外面吃什麼飯。她嘴巴早就在許可證的伺候下吃刁了。江蘇蘇想着,要在適當機會,找幾個好朋友或者老同學回家去吃頓飯,打打牌,堵堵許可證的嘴。可她又一時想不起來她跟哪些女孩子更要好。她開始回憶她職中的同學,一張張面孔在她眼前清晰起來,那些親切的面孔都是青的,都是鮮豔的,都是歡笑的。可那些同學的臉,漸漸都變成同一張臉了,都變成相目標了。許多往事,也就漸漸地從她的心底浮上來。江蘇蘇想起了她在某一部電影裏聽到的一句台詞:人生中,快樂時光只是一時的,其他時間都是在回憶。這句話,來概括現在的江蘇蘇,真是恰如其分。是的,她想起了和相目標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江蘇蘇給相目標再次打去電話。相目標好像知道她心事似的,邀請她中午吃飯。

江蘇蘇説,你從淮水來,是客人了,我請你吧。

相目標説,你把我當成客人啦?

江蘇蘇説,你説呢?

相目標笑笑,説,那就客人吧。

他們見面了。

這才是正式的見面。

在明月賓館樓下的餐廳裏,江蘇蘇見到幾年未見(那個雨天在營業所的見面並不能算是見面)的老師兼情人相目標。相目標有點發福了,好像比從前高大一些。江蘇蘇對相目標的這種印象,可能是和身材不高的許可證朝夕相處造成的。相目標走過來接她。江蘇蘇看出來,他換衣服了。他換上一身考究的西服了。

坐下來之後,相目標説,你一點沒變,真讓我吃驚。

相目標點了幾個菜,要了幾瓶啤酒。

應該説,在見面最初的時候,江蘇蘇還是很冷靜的,她小心地吃菜,偶爾也喝一口啤酒,淡淡地應付着相目標的話,並不主動説什麼,也不顯得熱情。有時候,對他的話甚至表示沉默。而相目標恰恰相反,他説話的慾望似乎十分強烈,喋喋不休,還有點手舞足蹈。他説他在淮水的三年多,生意如何的火,能量如何的大,沒有走不通的關節,沒有辦不了的事情。講淮水那地方,人是多麼的純樸,思想是多麼的鄉村,金錢是多麼的管用,女人是多麼的醜陋。在做一個聽眾的過程中,江蘇蘇發現,相目標還是有不少變化的。他變得更能説了,思維的跳躍也大了,言辭不是先鋒或具有時代,而是俗不可耐。她甚至發現,他的長相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鼻子變成了麻將鼻子,眼皮好像也增厚了,就像浮腫一樣。江蘇蘇有點吃驚,不,應該是大吃一驚。她想重新回憶一下從前的相目標,想想他鼻子的模樣,想想他眼睛的模樣,很遺憾,她再也回憶不出他從前的模樣了。江蘇蘇原以為鹿市長出事以後,他和鹿小麗會很不幸,生意上和生活上會受到很大影響。可從目前的言談中看出來,他非但不比從前差,似乎還比從前更滋潤,更能耍得開,更能玩得轉。她從前那種由同情滋生的微妙覺,在飯桌上徹底消散了。

相目標終於看出了她遊移不定的心態。他敬江蘇蘇酒。江蘇蘇開始還喝兩杯,後來就推説酒量有限,不喝。相目標説,我知道你能喝幾杯的。江蘇蘇説,我早就不喝酒了。相目標不依不饒,説這是啤酒,在國外算不上酒,在國外只能算飲料。江蘇蘇説我真的不想喝…相目標立即搶過話題説,這回説實話了吧,你是不想喝,不是不能喝。相目標口氣有些軟了,説,喝一杯不要緊的,這些年沒見到你,你不知道,我…我…不説這些了,我見到你…我很高興,真的,我…很高興。相目標喉嚨有點沙了。他説,蘇蘇,我真心敬你一杯,我有很多很多話…不説了,不説了,所有話都在這杯酒裏了,真的,我先喝了。江蘇蘇看到他眼睛濕了。江蘇蘇心也一軟,她又喝了一杯。相目標給她倒上啤酒。給自己也倒滿,他説蘇蘇,你這些年還好吧?你…你有孩子了嗎?江蘇蘇搖搖頭,説,沒…你呢?相目標説我有一個女兒。説到女兒,相目標臉上出幸福的神情。但他對江蘇蘇的搖頭更為關切,説,你還沒有孩子?蘇蘇,你怎麼…好了好了,不説這些了,我再敬你一杯。江蘇蘇聽他説到孩子,勾起她傷心往事,那個孩子如果能留住…江蘇蘇這回沒有推辭,而是端起酒杯,咕咕咕把一大杯啤酒喝了。相目標又給她倒了半杯。江蘇蘇説,給我倒滿。相目標説,少倒一點吧。江蘇蘇説,給我倒滿!相目標只好又給她杯子裏添一點。相目標看江蘇蘇滿臉的憂傷,他推測她生活可能是不幸福的。為什麼在沒提到孩子之前,她不喝酒,在提到孩子之後,她反而要酒喝呢?顯然,江蘇蘇情緒的變化,與孩子有關。那麼只有一種情況,即,他們夫兩人有一方不能生育。那麼看現在情形,問題不在江蘇蘇。他知道,女人在婚後,最希望有一個孩子了,一方面可以拴住男人的心,重要的,是顯示自己的能力。而且女人的成就,很大一部分依賴於孩子。那麼,既然問題不在江蘇蘇,那一定就是她丈夫嘍。

相目標也不同情江蘇蘇了。事實上,相目標理解錯了,他們沒有孩子,問題全出在江蘇蘇身上。相目標再看一眼江蘇蘇時,嚇了他一跳,江蘇蘇的眼裏竄下一行淚水。江蘇蘇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端起酒杯慢慢把杯中酒喝光了。江蘇蘇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其實,相目標也是誤解了江蘇蘇。江蘇蘇是百集。淚水長的江蘇蘇又嗵嗵嗵三口嚥下了一大杯啤酒。這回捱到相目標勸她不要喝酒了。相目標説,蘇蘇,你少喝點吧。可江蘇蘇端起杯,跟相目標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一下,又一口氣喝了。相目標也陪她喝了一杯。相目標本想勸她少喝一點,可勸着勸着,自己也一杯一杯陪着江蘇蘇了。酒喝到了這個份上,雙方都有些不能自持了。

江蘇蘇只到頭腦要裂開來一樣的疼。而且小便也憋得厲害。意識裏,她覺得有人扶她上衞生間。後來她就什麼都不知道,昏昏睡去了。

一覺醒來時,江蘇蘇發現睡在一個男人光滑的胳膊上。她眼睛大睜着,稍事回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和相目標睡在賓館的房間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一絲不掛的。她看了眼還在酣睡的相目標,趴在枕頭上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