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嬴政第一次面對從來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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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松柏森森,幽靜涼,嬴政的煩躁心緒終於平復下來。
夜來一場透雨,絲毫沒有消解火七月的熱。太陽一出,地氣蒸騰,反倒平添了三分濕熱,王城殿堂書房處處揮汗如雨,直是層層疊疊的蒸籠。按照法度,每逢酷暑與夏葬禮,王城冰窖都要給咸陽城所有官署分賜冰塊以鎮暑,如同冬分賜木炭一般。分冰多少冰磚大小,以爵位官職之高低為主要依據,同時參照實際需求。譬如晝夜當值的城防、關市等官署,職爵低也分得多;經常不當值的駟車庶長官署,職爵雖高,也分冰很少。國君駐地的王城殿堂、書房、寢宮,自然是處處都有且不限數量。唯其如此,王城歷來不懼酷暑,任你烈高照,王城殿堂卻處處都是涼絲絲的。可自從嬴政親政,咸陽王城便與天地共涼熱,再也沒有了那種酷暑之中的清涼氣息。因由只有一個:冰塊鎮暑要門窗緊閉,否則縱是冰山在前也無濟於事,而嬴政最不能忍受者,恰恰是門窗緊閉的憋悶。尋常時,嬴政無論在書房還是在寢宮,歷來都是門窗大開,至少也是兩對面的窗户大開,時時有穿堂清風拂面,心下才覺得安寧。每逢夏,嬴政寧可吹着熱風,也不願關閉門窗教那涼絲絲的冷氣毫無動靜地貼上身來。事情不大,可歷來的規矩法度卻是因此而大亂。第一樁,嬴政晝夜多在書房伏案,無論趙高叮囑侍女們如何輪小心打扇送風,酷暑時節都是汗終,終致嬴政一身紅斑痱子。打扇過度,又容易熱傷風,實在難煞!第二樁,所有的內侍侍女與水般進出王城的官吏,都熱得氣如牛,大臣議事人人一條大汗巾,不消片刻滿廳汗臭瀰漫,人人都得皺着眉頭説話。執掌王城起居事務的給事中多次建言,請秦王效法昭襄王,夏季搬到章台避暑理政。可嬴政每次都黑着臉斷然拒絕,理由只有一個:章台太遠,議事太慢。
趙高明過人,將這種無法對人言説的尷尬悄悄説給了蒙恬,請蒙恬設法勸秦王搬到章台去。蒙恬原本沒上心,只看作趙高嘮叨而已。直到一進入王城書房,眼見年青的秦王熱得光膀子伏案渾身赤紅,痱子紅斑半兩錢一般薄厚,悚然動容之下,蒙恬留心了。也是蒙恬天賦過人,對器物機巧有着特異的知之能,在王城着意轉悠了幾次,便給秦王上了一道特異文書——請於王城修築冰火牆以抗寒暑。嬴政對此等細務歷來不上心,呵呵笑着將蒙恬上書撂給了趙高:“小高子,蒙恬改制了秦箏,改制了筆,又要在王城做甚個牆。你去給他説,想做甚做甚,只不要聒噪我。”趙高一看蒙恬上書與附圖,高興得一跳三尺高,忙不迭一溜煙去了。旬之後,嬴政走進書房,只覺涼風徐徐分外舒暢,看看窗外烈,不連聲驚詫。旁邊趙高竊竊一笑:“君上,不覺書房多了一件物事?”嬴政仔細打量,才驀然發現眼前丈餘處立起了一道高高的藍田玉石屏,石屏面滲着一層細小晶亮的水珠,使原本並不顯如何奪目的藍田玉潔白温潤蒼翠滴,竟是分外的可人。
“蒙恬的冰火牆?”嬴政心頭猛然一亮。
“是!整玉鏤空,夏藏冰,冬藏火,是謂冰火牆。”
“門窗都可開?”
“門不能開,只可開窗。”
“能開窗便好,比銅箱置冰強出許多。”嬴政不讚歎一句。
“君上,冰火牆一丈高,頂得好幾個銅箱藏冰!”
“那,尋常官署沒法用?”
“咸陽令説了,石牆大小隨意做,尋常官署都能用!”
“費工麼?”
“石料比銅料省錢多了,還留冷留熱,比銅箱實受。”
“好好好!蒙恬大功一件,王城官署,都立冰火牆!”
“嗨!”趙高一個蹦跳,不見了人影。
此後一個多月,嬴政身上的紅斑漸漸消褪,王城的殿堂書房也漸漸恢復了井然有序寧靜忙碌的氣象。然則,無論冰火牆多麼愜意,只要一煩躁,嬴政立時覺得只能開窗的書房悶熱難耐,痱子老也便立時瘙癢,恨不得撕扯開衣冠將渾身挖得血。今便是如此。清晨剛進書房,嬴政沒有想到久病卧榻的老駟車庶長卻在書房等候。老庶長言語簡約,一拱手便説:“太后專書,請見秦王,説有大事申明。”嬴政驚訝莫名,接過老庶長遞來的一卷竹簡,看過便沉默了。
這駟車庶長,是專掌王族事務的大臣,歷來不問軍國常事,除非王族內亂之類的大事,尋常在王城幾乎看不到這個老人的身影。今,他竟捧着太后的“專書”來了,當真不可思議。更令人不解的是,太后自從被嬴政重新回咸陽宮,恢復了母子名分,便一直不問國事。當然,這也是嬴政的期望,是恢復太后名分時的事先約法。如今的太后,能有何等大事?更有奇者,太后縱然曾經有失,畢竟還是恢復了名分的太后,果真有事,直接到王城見他這個秦王也是無可非議,如何要專書請見,而且還要經過執掌王族事務的駟車庶長傳遞?經過這個關口,分明意味着大大貶低了太后的至尊名分。靈慧的母親,豈能不明白此中道理?一番思忖,嬴政覺得很不是滋味。
終於,嬴政對老庶長迸出一句話:“明,本王親到太后宮。”駟車庶長一走,嬴政便煩躁起來。一想到不知母親又將生出何種事端,心口憋悶得直大氣。這個母親最教嬴政頭疼,冷不丁生出個事來便是天翻地覆。尋常人家還則罷了,母親偏偏是一國太后,他嬴政偏偏是一國國王,一旦出事,必惹得天下紛紜列國竊笑。每念及此,嬴政便憤怒不能自已。當初母親若堂堂正正下嫁了呂不韋,以嬴政之特異秉還當真不會計較。不合母親自賤,與那個活牲畜嫪毐滾到了一起,將好端端秦國攪成了一攤爛泥,令王族深覺恥辱,令秦人深為蒙羞。更教嬴政血氣翻湧的是,母親竟然與那個活牲畜生下兩個私生子,還公然宣稱要去秦王而代之!那時候,他已經立定主意,只要平息嫪毐之亂,立即永遠地囚這個母親,教她再也不能橫生事端。嬴政深切明白,縱然他不囚母親,王族法度也要處置母親。嬴氏王族可以容忍君臣私通,但決然不能容忍王族太后與亂臣賊子生出非婚孽子而大亂血統,更不能容忍取嬴氏而代之的野心圖謀。
後來,嬴政派趙高率改裝甲士趁亂進入雍城,秘密撲殺兩個孽子,又斷然囚母親於萯陽宮,整個嬴氏王族都是沒有一個人異議的。這便是歷經危難磨鍊的嬴氏王族——只要沒有異議,便是承認國君做得對;一旦異議,則意味着王族要啓動自己的法則。可偏有一班從趙燕入秦的臣子士子憤憤然,説秦王已經撲殺兩子,再囚太后實在有違人倫。如此議論之下,這些慷慨之士們紛紛來諫,請求秦王開赦太后以復天道人倫。嬴政怒火中燒,連殺勸諫者二十七人,並下令不許任何人收屍,以告誡後來者不要再效法送死。
那一刻,整個王族與秦國臣民,沒有一個人指責嬴政違背秦法殺人過甚。
嬴政明白,這是老秦人蒙羞過甚,對這個太后已經深惡痛絕了。
在殿階屍身橫陳的時候,那個茅焦來了。
茅焦是齊國一個老士子,半遊學半經商住在咸陽。聽得王城殺人盈階,趙燕士子一體噤聲,茅焦二話不説,赳赳大步地奔往王城。路人相問,茅焦只一句話:“老夫要教秦王明白,天下言路不是斧鉞刀鋸所能了斷也!”其時,嬴政正在東偏殿與老廷尉議事,宮門將軍進來一稟報,嬴政冷冷回道:“問他,可是為太后事而來?”宮門將軍疾步出去倏忽即回,報説正是。嬴政臉鐵青地拍案:“教他先看看階下死人!”宮門將軍出而復回,稟報説茅焦看過屍身,只説了一句話:“天有二十八宿,茅焦此來,滿其數也!”嬴政又氣又笑,卻聲俱厲地喝令左右:“此人敢犯我,架起大鑊煮了他!”鑊是無腳大鼎,與後世大鐵鍋相類。甲士們一聲呼喝,在王座下架好了鐵鑊,片刻間烈火熊熊鼎沸蒸騰。老廷尉不聞不問恍若不見,起身一拱手也不説話便告辭去了。嬴政情知老廷尉身為執法大臣,不能眼看此等非刑之事起在眼前,有意迴避而已,也不去理睬。
老廷尉一出殿口,嬴政便一聲大喝:“茅焦上殿!”殿口一聲長呼,一個鬚髮灰白布衣大袖的老士進了東偏殿,小心翼翼步態萎縮,還時不時東張西望地打量一眼。嬴政覺得此人實在滑稽,不大笑:“如此氣象,竟來滿二十八宿之數,當真氣壯如牛也!”茅焦聞言,站定在大鑊丈餘之外,一拱手道:“老朽靠前一步,離死便近得一步,秦王固狠,寧不肯老朽多活須臾乎?”説話間老淚縱橫唏噓哽咽,看得將軍甲士們一片默然,一時竟沒了原先的殺氣聲威。嬴政實在忍俊不,又氣又笑地一揮手道:“好好好,有話你説,説罷快走!”不想茅焦陡然振作,一拱手清清楚楚道:“老夫嘗聞人言: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得生,諱亡者不可存國。此中道理,秦王明白否?”嬴政天賦過人,目光一閃搖搖頭:“足下何意?”茅焦平靜地説:“秦王有狂悖之行,豈能不自知也?”嬴政冷冷一笑:“何謂狂悖?願聞足下高見。”茅焦正肅然道:“君王狂悖者,不計邦國聲望利害,徒逞一己之恩仇也。秦國堪堪以天下為事,而秦王卻有囚母毀孝之惡名,諸侯聞之,只恐人人遠秦國而懼之。天下親秦之心一旦瓦解,秦縱甲兵強盛,奈何人心矣!”嬴政二話沒説,起身大步下階,恭敬地扶起了茅焦。
旬之後,嬴政經過駟車庶長與王族元老斡旋,終於恢復了母親的太后名分,將母親回了咸陽王城。母親萬般慨,設宴答謝茅焦。席間,母親屢屢稱讚茅焦是“抗枉令直,使敗更成,安秦之社稷”的大功臣。那嬴政也在場,對母親的熱切絮叨只是聽,一句話也不應。後來,母親趁着些許酒意,拉着嬴政的手慨唏噓:“茅焦大賢也!堪為我兒仲父,襄助我兒成就大業…”母親還沒説完,嬴政霍然起身,對侍女冷冰冰一揮手:“太后酒醉,該醒了説話,扶太后上榻。”説完,鐵青着臉徑自去了。老茅焦尷尬得滿面通紅,連忙也站起來跟着秦王去了。
在嬴政看來,母親在大政國事上糊塗得無以言説。但反覆思忖,還是找來國正監排了排官吏空缺,下書任命茅焦做了太子左傅。茅焦入府之,嬴政特意召見,鄭重叮囑:“先生學問儒家居多,今為太子左傅教習王族子弟,只可做讀書識字師,不得教授儒家誤人之經典。後但有太子,其教習歸太子右傅,先生不必涉足。”嬴政心下想得明白:茅焦因諫説秦王“不孝”而彰顯,給茅焦大名高位,是向天下昭示秦國奉孝敬賢,以使天下親秦;然茅焦這般儒家士子,不可使其將秦國的王族學館當做宣揚儒家人治之道的壁壘,更不能使他做未來太子的真正老師,只能限定其教習王族子弟讀書識字;茅焦若是不認同,嬴政便要依原先謀劃好的退路,改任茅焦做一個治學説話都沒人管的客卿博士,任他去折騰。
然則,茅焦沒有異議,而且很是欣然。
茅焦只説了一句話:“儒家雖好,不合時勢。秦行法治,老夫豈能不明!”也就是從茅焦事開始,母親再也沒有説過有關國事有關王室的一句話。
既然如此,母親這次鄭重其事地上書請見,究竟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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