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寓意罪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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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对面坐着看她。
“既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她说:“你不是还要去洛教人家的学生。”他说:“不大紧的。”她说:“这一年我老做梦,老梦见你妈叫你猫儿猫儿。”他说:“我小的时候就叫猫儿。”她说:“我在张家营几十年也没听谁说过。”他说:“你快些吃,锅里还有。”娅梅便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用手抚摸着卧在身边的黄黄,她哭了,黄黄也
了老泪。这样把碗端在手里吃饭,是已经十五年没有过了,不要说在省会郑州,就是一般的城镇人家,吃饭也不许把碗擎在手里去左顾右盼,更何况这些岁月,随着亚细亚酒楼在亚细亚商业大街的进一步巩固繁荣,她除了早餐,中午、晚上两顿,不是你请我,便是我请你,一顿饭被几家商人请去,也是极为时常,哪还允许你独自端着一个大碗,逍遥自在。屋门外的院里,依旧如了乡俗,栽
了一棵棵小桐树。桐叶已经长大,每片叶上,都点点滴滴着几粒鸟屎。被夕
的最后一抹余辉驱赶回来的麻雀,在那小树上啁啾成一团,叽叽喳喳竹竿断裂似的叫声,果子一样从树上
落下来,跌跌撞撞地滚进屋子里。新房子还有一种
的气息,然这气息的凉意,却又有几分浸人心肺。娅梅想到了什么试论都市的一本书籍,书上说都市不过是一个
着卖笑生涯的
女。大意是,因为钱的
惑,
女再也不会顾及贞
问题,甚至唯恐自己接客不多,破得不够;在某些时候,那被玷污的
体里也还蕴藏着一丝纯洁的
神,
神的贞
,却不是金钱的力量所夺去的,可惜都市越大,也越加繁华,那一丝
神的贞
,也往往在不经意之间被淹没,有如一场泛滥的大水和一块长了青苗的土地,土地哪能是洪水的敌手。还说,只有乡村,远离都市的乡村,才是纯洁的少女,永远保护着她珍贵的贞
。在那乡村里,一声鸟叫,一抹夕
,一支雁队,一缕炊烟,一群牛羊,一句乡村人
野原始的笑骂,无不显示着乡村贞
的圣洁。
她说:“天元,你这树栽的好像密了。”他说:“等长成椽子,就隔一棵砍一棵。”99如果说最后决心留在乡土社会,怕就是端起天元煮的荷包蛋的那刻时分,尽管是个想法,却对娅梅这二年来,不时闪现的念头加强了许多。然后经过了昨夜的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的折磨,终于使她决计要对天元去说:“我不走了,我想在张家营子常住下来。”娅梅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时候,她看到婆婆的身影在她眼前一闪即逝。这一闪即逝,如同一座桥梁,接通了她和另一个世界的界河。回到张家营的这些天,同天元一道,带着黄黄,去给婆婆的坟上添了新土,给儿子的坟上添了新土。那些散发着清凉温馨的黄土,极其旺盛地培植了她对往事的记忆,使她对十五年前在乡村的生活,产生了不可抑制的追忆和向往。说起来,她也是年过半百之人,生命,正从巅峰的高处下跌,今天生着,明天是否还见出,都亦未可知。昨夜她跟着婆婆到另一个世界走了一遭,没想到,那隅天地也那么天堂。只可惜,儿子不认她这个母亲了。真是料想不到,原来那边也是一番天地世间,人死了过去,一家还是一家人。强强已经到了结婚年龄,他
正在替他张罗媳妇。姑娘是一个庄户人家。见面时娅梅赶了过去。儿子住的房舍,是那么破烂,粘在一块的稻草有一股霉腐的气息。她说强强,妈给你盖一幢洋楼,四边
台,采光极好,地毯、壁纸什么是不消说的,还有一应家具,人家有的妈让你有,人家没的妈也让你有,豪华大方,不落俗气。儿子不言不语,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强强!她这一叫,泪便
了。媳妇到了村口。她以为一定花枝招展,至门口才看见是十分的农家。一件红花小袄,一双尖脚棉鞋,
也非常通常。她用一张红纸,包了一打儿大面值的钱票递给儿子。儿子朝那钱冷源一眼,依然不言不语,去接见面媳妇了。婆婆在茅屋收拾一遍,借了人家的暖瓶摆在桌上。她对婆婆说,你把这钱给姑娘,也算我做母亲的一点心意。
“用不着的,我们这边不同你们那边。”转眼之间,婆婆又到了屋外,跟着出去,才看见整个村庄,皆是草屋茅舍。各家门口,都摆着供人饭时蹲坐的平面石头。三婶,有个女人拉着婆婆说,孙子订婚?立马见面。婆说。需要什么来家里拿。说着说着,姑娘来了。红花小袄跳跳在村街上,前面是一个中年媳妇,许是煤人。强强呢?婆婆慌忙过去拉了媒人的手。给你添了麻烦。你这是说了哪家的话。媒人转过身去,快叫
。
“好,”姑娘极有礼俗地叫。
待入了屋里。村头响起了一声扯天连地的牛叫声。谁家的一群母跑进了院里。二娘,你喝水。强强不知又从哪儿钻了出来,竟这么知事达理。又给姑娘端了一杯。不渴。姑娘说着,脸上
起一层晕红。娅梅站到屋门口。没人让她坐下,都好像没有看见她。我是强强的母亲。她说了三声,媒人和姑娘也没理她。婆婆说,你别言声,这儿不是那边。然后坐下说笑一阵,话就拉上正题。
强强坐在姑娘对面,一身局促不安。媒人和婆婆传递一个眼,两人一道走了出去,在屋外围着一棵树看。这树栽了多少年?十三年,我来这边那年栽的。哦,你来的晚,多受了不少活人的罪,我都过来了三十多年。你命好。命好的是那姑娘和你家强强,都是不足十岁,便过来享福,一辈子少了多少烦事。
“你家孩子呢?”婆婆问。
“还在那边受罪,”媒人说:“子不像
子。”
“我家天元也是,在那边孤苦一人。”
“媳妇呢?”
“媳妇钱倒是有,可钱越多她越没有好子。”
“钱是祸。”
“可那边的人为那东西命都不要。”娅梅从屋里出来,试着往屋外走了几步。怎么是这么暖人的太。张家营遍地
光。村头似乎有人吵架。是男人女人的笑骂。男人赶着一群羊进了一所空宅。原来是
子清苦的大林。强强说:“我家
子穷哩。”
“不怕,”姑娘说“就怕人懒。”强强说:“我年纪大了。”姑娘说:“我们俩还侍奉不了一个老人?”强强说:“你过来我们做些生意。”姑娘说:“我恶心生意,我想种地。”强强说:“我原来还以为你嫌我家不做生意。”姑娘说:“我要找的就不是生意人家。”强强说:“你怎么恶心生意人家?”姑娘说:“结了婚再给你说这些。”婆婆和媒人进屋了。都同意吧?强强和姑娘低头笑着。村街上的
光暖洋洋地耀眼。鸟叫声在
光中又清又烫,如从一眼温泉中
出的水。有一个嫂子走来了,娅梅,你刚起
?八成是你和天元昨夜钻到了一个被窝里。
“嫂子,你可别说笑话。”
“猫狗还有二八月,何况人哩。”十五年不见了。那边的年岁和这边一样计算。媒人说。都同意了说个结婚的子,你们都二十几岁了。姑娘说哪一天都成。强强说由
定吧。婆婆掐着指头说,过完年吧,
暖花开,我们村去班响器,一抬花轿接媳妇,吃了一顿饭,媒人领着姑娘便走了。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依然两手空空,从娅梅身边过去时,娅梅把那红纸封礼的钱包
到姑娘兜里,姑娘瞟她一眼,掏出纸包打开一看,问:“这是啥?”
“钱,够办婚事的。”
“我们这边用不着这些钱。”姑娘把钱放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就像随手掏出几张白纸扔在地上一样。娅梅望着婆婆:“你让她拿上,是我的心意。”婆婆说:“这边用不上钱的,看钱脏的很呢。”100看钱脏的很呢。从老屋出来,婆婆又在娅梅耳边说了一次,同一个老嫂戏了几句闲言,娅梅品味着婆婆的话,如同嚼一枚又苦又涩的果子。事情是真的想象不到,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途路,对自己的婚姻审慎再三,最终却还是因钱而从命运场上败下阵来,以致跌得头破血,连留在都市的兴趣也都没了。总以为,把孩子生降于世,可以捆住男人的手脚,然却忽视了一个问题,即社会已是二十一世纪,不要说男人的思想,早已与传统道德断绝。就连普通的三十岁往下的青年人,虽然成长于上一世纪,可看到与上世纪一些同类的事情,也是觉得那些事情荒唐可笑,当事人简直蠢到无以补加的地步。婆婆先从屋里出来,在门口等了一会娅梅,然后同她一路,穿街而过,朝着台子地上的新房走去。正是吃饭的时候,少不了一路同人寒暄招呼。婆婆说,快些走吧梅子,天元在家等得急了。娅梅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到家。
婆婆问:“我对天元说你死心不走了吧。”娅梅说:“说吧,你要同意,我就死在这儿。”婆婆说:“你留下他自然也就留了。”十余年的时间,从一个世纪到了另一个世纪,都市的变化天翻地覆,除了一些政府特意保护的上世纪的建筑痕迹,事实上,很多人连上一世纪的心脏也换成了崭新的一样东西。然而,这乡土社会,还是终于保存了上一世纪的风貌。虽然说,房子都是青堂瓦舍,可摆设、习俗、文化、人心,倒还都是原样。总之,乡村虽然换了一件衣服,可它从体到心灵,都还是原样。至少说变化不大,
神的纯洁,依然如故,这就终于替从都市生活中逃出的人们,留下了一巢
。几十年前,初到张家营里,看到村人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吃饭,猪和狗,卧在那饭碗下面,觉得农民的愚昧恍如隔世的原始山民。可是,时势到了如今,社会经济空前发展,连当初刘家涧那偏穷小村,也成了都市模样的大城,回头发现张家营依然故我,这反倒使娅梅有了心灵的
藉。所有看见娅梅走来的女人,孩娃,都要站将起来,招呼她几句,请她吃一碗自己家常的便饭。男人们不站,但男人们都端着碗说,你在我家吃饭吧娅梅,男人们不站是为了维护男人们的尊严。这里的男人,决然不会如都市的男人那样,一面对女人称呼女士、小姐,显示出西方的文明和对女人的尊敬;另一方面,刚将女士、小姐称呼出口,就在心里盘算这女人、小姐是不是属于主张
解放、标榜人生洒
的那一类。如果能低三下四地帮女人干点什么,那他在心里,准已将那女人
了。想着和她上
与别的女人会有什么不同。所以说,看见这儿男人还在竭尽全力地维护男人的尊严,实在地说,也就保护了女人的圣洁。不消谁讲,他们决然做不出新办康华文化公司的经理所做的一类事情。在康华文化公司宣告开业的那天,娅梅知道男人不会回到家里,便通过电话,到银行查了自己的存款。她没想到,男人为办康华文化公司,竟私自动用了她一百八十万元的积蓄。要说,一百八十万元的资金,在钱已不再算钱的新世纪里,并动摇不了娅梅在亚细亚商业大街的经营地位。可这么一笔巨额,他是如何通过出纳取走的,却使她大为疑惑。夜间十时,她找出纳员,又听说出纳去康华文化公司送一样东西,于是她脑里的疑云,更加浓重无比。到夜深人静的十二时,仍不见出纳员回来,便抓起电话,拨了五百块钱买来的豫苑大厦一二o四号房的电话号码:9194677。想不到,话筒里传来的竟是本酒楼出纳员那半是武汉口音、半是河南口音的普通话。
“找谁?”
“就找你。”
“你是谁?”
“我是亚细亚酒楼的老板,通知你在那儿睡着不要回来了。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亚细亚酒楼的雇员了。你被解雇啦!”
“娅梅大姐,你让我后怎么生活…”
“你年轻漂亮,可以靠卖为业。”以这个电话为时界,掘开了她命运中的又一个大漏
。出纳员在电话里僵着不动,呼
又
又重。被窝里男人女人热
的混合气息沿着穿越都市的地下电缆,进入娅梅的房里。片刻之后,男人的声音从那热
的气息里走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我问你总共动用了我多少资金。”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是夫!”那一夜,大约是她返城以后最为痛苦的一夜。独自坐在
边,用手摸着腹里生命的微弱搏动,既不愿哭,也不愿想些什么。忽然对男人爆发的仇恨,使她对肚里的孩子
到一种恶心。明知道丈夫在同别人寻
作乐,然又奈何不得他。在电话里,她异常坚定地对男人说我们离婚。以为男人会
到她的威胁,没料到男人说离吧,也该离了,康华文化公司已经签了很多合同,我可以在省会成为一个文化名商了。
“这就是你苦苦追求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