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六章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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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听沈雪讲故事之前，咨询室中还发生了这样一幕。

江用手扣着沈雪的肩膀，动的说:“沈雪菲？”然而沈雪并没有反应，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淡淡的说:“你认错人了。”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江的表情，是那样的复杂，仿佛重新找到了至宝，但却偏偏不能将其据为己有。在那一刻，我也曾怀疑过，或许是江真的认错了人。可是沈雪的反应为什么会如此平淡，平淡的仿佛经过无数次排练一样。

就像是有些人会在心中无穷无尽的盼望着某些场景的发生，他们在想象，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自己会怎样做。比如说异地多年的一对情侣，会在脑中不停地想，如果重逢的时候，会多么热烈的亲吻在一起。比如异走他乡的游子，会幻想自己回家的时候给父母一个大大的拥抱。

沈雪的反应看似寻常，却又很不寻常。她轻轻的颤抖的肩膀暴了不安的内心，她也在受煎熬，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头。

万一回过头，发现不是江。

或者，现在的江已经不是以前的江？

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忽然为沈雪到一阵悲伤。我曾经想过，如果安清竹没有死或是死而复生，当我又一次碰到她的时候，我会怎么做…

我会大声告诉她，我你！

我会紧紧牵住她的手，即便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但我也绝不松手。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像是沈雪一样的反应…这般沉默，这般冷漠。

要经历多少的希望、失望，才会像今天这样绝望？

沈雪已经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重新陷入沉默之中，一言不发，就像是一朵无心绽放的花朵…但其实她仍有开放的机会。

我轻声说:“你所盼望的，已经出现了。沈雪，你现在需要作出一个选择…其实我也没有把握治好你的病，可是在我看来，既然你已经失望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沈雪说:“我害怕，他不再是他。你知道吗，我永远忘不掉他身上那股光的味道，混杂着青草的香气。可是刚刚，我只能嗅到一股浓烈的烟味，让我作呕。”我说:“我无权评价你的情，可是沈雪，对于你来讲，如果江变得不再是从前的江，你的心结能够打开吗？”她说:“我不知道…可是我记得，他最讨厌烟的人，而且有点洁癖。可是现在…”我强调说:“如果你的只是那个时间的江，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没有人会一成不变，当初的江已经不可能回来了。很多人喜把情描述为静态的，假设男方女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会保持原貌，可其实远远不是如此，情就像是一条动的河，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沈雪，如果你的只是梧桐树下的江，那你现在又在奢望什么？”她不说话。

我继续说道:“你害怕下雪，因为你害怕失望，你总是害怕又一个冬天到来，而他却没有回来。可是你还会不由自主的穿上羽绒服，带着棉帽，那是因为你本能的期待冬天到来，这样才能有机会与他重逢。就是这种矛盾，让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求求你，别说了。”沈雪忽然站了起来，她说:“我不需要你的治疗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你觉得真的好吗？”我喊道，“你必须直面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必须直面当年的江永远不会出现的事实！”与此同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开门声，紧接着苏郁带着江走了出来。

现在的江，皮肤黝黑，身上透着一股沧桑的味道，再也不像曾经那般光。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承认，当年的江已经死了…早在他踏上离去江城的那列火车的时候，就死了…”沈雪没有转身，但我看到她默默攥紧了双拳。

她的确就是沈雪菲，只是故意没有告诉我真名而已。只是连她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遇到了江。

江情绪动的说:“你知道吗，我半年前就回来了，一直在到处找你。从天找到了秋天，我虽然没能找到你，但我却从未绝望过，因为我确信，至少在冬天的校园里，我还有和你重逢的机会！”沈雪终于有了声音，她嗫嚅着说:“为什么走了之后…没有一丁点联系。”江说:“我也想联系你，可我真的不想耽误你的人生。你是个优秀的女人，不应该为我而费青。”这真是一个残忍的理由，令人无力反驳。

“那现在呢，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我不想了，我想要一个家，你就是我的家。”我识相的将咨询室留给了他们两个人，和苏郁站在墙角处。我轻声说:“有什么收获吗？”苏郁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奇怪，她说:“我无法理解这种情，他们貌似相的极深，可为什么偏偏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说:“因为他们没有分清喜和。”苏郁有些疑惑，“有什么区别吗？”我说:“当然有了，如果我说我你，绝对比我说我喜你要更让你开心。”苏郁俏脸顿时红彤彤的，有些生气的瞪了我一眼。

“开玩笑的，其实在心理学上，也有关于喜和的知识。”

“怎么说？”我解释道:“喜，往往指的是对自身有利的取向。比如我说‘我喜鱼’，那可能是因为我喜吃鱼，或者我喜鱼儿自由自在，但总而言之，我喜鱼，是因为鱼能够给我带来心理上的足。”苏郁若有所思，“呢？”我说:“指的是对他人有利的取向，比如我说‘我孩子’，那么我很有可能会严厉的督促他学习，甚至是批评他，导致他讨厌我。可是无论我做了什么，在我的角度来看，都是为了他好。”苏郁说:“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有可能伤害到他人而不自知。”

“没错，所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使用的不恰当，反而会起到反作用。这和喜不同，喜只是喜，持续时间的长短不一定。但是…一定会很长。”她似乎不太明白，说:“你的意思是，当一个人着另一个人的时候，他很有可能不喜他，反而还会厌恶他？”我点头，“嗯，当今社会大多数父子关系不就是这样的吗？相看两生厌，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他们都会本能的为对方而考虑。”苏郁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喜只是喜，但是却包含了喜和厌恶。”

“你说的很对，并不能用来和喜相区分，因为它们就不是同一层次的东西。喜就像是喜怒哀乐，属于情绪情，但是却远远不能用情绪情来解释，它要远比这些复杂的多。”她又问:“在你看来，沈雪和江之间是什么？”我说:“应该是一段回忆吧…我听江雪仔细讲了那一年的事情，觉很漫、很童话，甚至不像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事情。这个很符合人类记忆的规律，遗憾会使人的记忆变得越来越美好，你越是得不到，就越会把那段记忆进行改造。到了最后，早已面目全非。”苏郁说:“我不喜江，因为我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喜沈雪。他只是的太累，所以现在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而慕着他的沈雪就成了首选。他真正喜的还是，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短暂的安稳，如果沈雪真的愿意做他停留的港湾，那么迟早会被再次抛弃。”我笑道:“你谈过恋？”她的脖子和耳朵都红了起来，“没有…”

“听你说的话蛮有道理，别多想。”

“唔…”我说:“其实沈雪和江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面对情产生了疑问而已。其中一个既向往自由，却又想要一个稳稳的幸福。而另一个人慕着的是当年的他，对于现在的他抱有怀疑。这些问题都属于普通的恋问题，只是在放大化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江觉得没了情就会死，而沈雪则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纠结之中。”苏郁忽然问:“你觉得什么是情？”我顿了一下，说:“不是情。”她说:“我问的是情！”

“情…应该就是陪伴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安清竹，还有那段同居的子。虽然平淡，甚至有些枯燥，但却前所未有的心安。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愣住，发现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在安清竹“离去”之后，一直陪伴在左右的人是谁呢？

答案，近在眼前。

不久后，沈雪和江离开了心理诊所，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否和好，也不知道他们未来的结局会是怎样。

但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情，本身就是一种病。